“真的没关系”。
“你听见了吗?”辛洛又问。
严杉没回答。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转动。
里面也是一个房间,和刚才那个房间的布局很是相似,但光里坐着的人是实体,是有颜色的,穿着白色T恤,头发有点长,刘海有点遮住了眼睛。
它抬起头,严杉看见了自己的脸。
年轻的自己。
“你——”严杉尝试开口。
“你来了。”那个人说。
它的声音和严杉一模一样,但语气不一样。
严杉的语气是稳的,它的语气是碎的,像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捡起来拼好了没错,但裂缝还在。
“你等了多久?”
那个人轻松地笑了一下。
“不久。才几年。”
它站起来,走到严杉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一样高,一样眉眼,一样轮廓。
但它的眼睛里有一种严杉没有的东西。
叫做委屈。
不是那种会哭出来的委屈,是那种被压了很久、压到变形、已经不会哭了的委屈。
压了太久的委屈是哭不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听见的?”它歪头问。
严杉想了想。“刚才。”
“听见了什么?”
“听见——有人在说‘没关系’,说了很多遍。很多很多遍。”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那你信了吗?”
严杉伸手,把那个人拉过来抱住了。
很紧。
那个人的身体是实的,温的,和真人一样。
它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但严杉感觉到它的手指在慢慢收紧,攥住了他两侧的衣服。
“信了。”严杉轻声说。
于是那个人的身体也开始变淡,和之前一样,变成光点,飘起来,落在严杉身上。每落一个,严杉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上了。
不过它们不是新的东西,是一直在那里、但被忽略的那些。
光点落完之后,严杉攥攥手,走出房间。
辛洛站在门外,看着他。“听见了?”
“听见了。”
“什么?”
“……一句‘没关系’。说了很多年。”
这次,是辛洛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门把手的牌子上的字依然在变——
“我喜欢你”。
“我知道”。
“我恨你”。
“我不怪你”。
“你走吧”。
“我走了”。
“别走”。
“留下来”。
“我等你”。
“不等了”。
严杉经过一扇写着“不等了”的门时,停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快要灭掉的烛。
他把耳朵贴上去,自己的——十几岁的声音。
声音在说:“不等了。等不到了。”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开门,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不开?”辛洛问。
“因为那不是我的门。那是别人的。他等的人不是我。”
辛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走了很久。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门似乎没有穷尽。
严杉的脚底板已经麻了,但他不敢停。
因为停了,灯就灭了。
他不想在黑暗里站着。
走到某一扇门的时候,辛洛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严杉问。
辛洛轻声:“我的门。”
他盯着面前的门,门把手上的牌子写着——
“辛洛”。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和之前那些用指甲刻的不一样,这行字是印上去的,印刷体,工工整整:“你听见了吗?”
门开了。
里面不是房间,是站台。
第一站的站台。
长椅,报纸,易拉罐,站牌上写着“第一站”。
站台上站着一个人,十五岁的辛洛,穿着深蓝色校服,背着书包。
他看见辛洛,笑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辛洛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十五岁的那个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辛洛。
辛洛接过来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画。
窗帘,风,鼓起来的弧度。
下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稚嫩:“有一天,会有人看懂这幅画。”
辛洛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谁写的?”他问。
十五岁的自己笑了一下。“你写的,你忘了。你写完之后,把它留在了第一站。你说,等你长大了,会有人看懂的。”
辛洛低头看着那幅画,良久,然后把画收好。
“我看懂了。”他说。
十五岁的自己笑着往前迈了一步,和辛洛并排。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
“走吧。”十五岁的自己说。
“去哪儿?”
“下一站。”
它消失了。
辛洛走出房间,关上门。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廊还是很长,门还是很多。
经过的门的牌子开始变得奇怪——
“别进来”。
“求你了”。
“我会疼”。
“你不懂”。
辛洛的脚步越来越慢,经过这些门的时候,他的手指会收紧,然后又松开。
然后,他们停在一扇门前。
门把手上的牌子没有字。
空白。
但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暖黄色的,是红色的。
很暗,像快灭的炭。
辛洛站在那里,脸色变了。
像一个人站在一个他知道必须打开、但宁愿死也不愿意打开的门口。
“辛洛。”严杉叫他。
辛洛没回应。他盯着那扇门,手指再次控制不住地发抖。
严杉伸手,握住了他。
掌心是湿的,全是汗。
“我陪你进去?”严杉小心道。
辛洛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转动了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