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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红妆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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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招了三下,停了。

窗纸上的人影不再动,六个影子直挺挺地戳在那里,像一排被钉在墙上的剪纸。

楼门就那么敞着,从门洞那直接看去里面黑得看不见底,但站在窗前看屋内却又是灯火通明的。

那股檀香混着纸钱味越来越浓,甜得发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着了。

没人出声。四个人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谁都没动。

严杉盯着那扇门,总觉得下一秒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出来,但等了一分钟,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股味道,越来越浓,浓到嗓子眼发黏。

“秦起不在里面。”辛洛忽然开口。

谭乐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影子不对。”辛洛抬了抬下巴,示意大家看窗纸,“五个影子大概确实是想指代我们,但只有四个身形是相符的,无论是原本不一样的那个还是多出来的那个都不是秦起。秦起比他们两个高多了。”

严杉又看了一眼那个多出来的影子——矮了半个头,肩膀窄些,像是女性。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后背的凉意又窜上来。“是那个‘新娘’?”

“不知道。”辛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借着院子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微光看了一眼,“这栋楼,地图上没有标。”

严杉凑过去看。

地图上确实没有这栋楼。沈家大宅的布局里,后院之后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画。不是画了又被涂掉,是根本就没画。好像画地图的人走到这里,就不画了。

哦,或者——画不了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空气连带着光线都愈发诡谲。

“退。”辛洛把地图收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严杉跟着他退,谭乐和林尘期也往后退。

四个人一步一步地退,谁都没转身。

退到月洞门门口的时候,楼门忽然动了一下,往里开得更大了。

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嘴,张开了,不怀好意地等着什么。

“跑!”

四个人转身就跑。

其实严杉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但腿比脑子快。他抓着辛洛的手,两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出去的。

谭乐和林尘期跑在前面,月洞门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走廊里的绿灯笼一晃一晃的,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四根被风吹歪的烟。

跑到那口水缸旁边的时候,辛洛忽然停下来。

严杉差点撞到他背上。“怎么了?”

辛洛急喘着,低头看着水缸里的红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沈”字。

最上面那个“沈鸢”的墨迹已经不是湿的了,它干了,但颜色也变了。

之前是黑色的,现在是暗红色的。

血色的。

“它动过。”辛洛沉声。

谭乐也停下来,弯腰看了一眼。“有人进来过。在我们离开的时候。”

“秦起?”

“可能。但应该不是。”

四个人站在水缸旁边,试图理清思绪。

走廊里的绿灯笼忽明忽暗,光照在水缸里,那些红纸上的字像活了的软体虫一样,一笔一划地在纸面上蠕动。

严杉盯着看了几秒,觉得眼睛有点花,移开了目光。

辛洛思衬几秒:“算了。先离开这里。”

只能这样了。

于是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幅画着仙鹤的屏风时,严杉瞥到仙鹤灵动的眼睛。

之前……

他问谭乐:“……你来的时候,仙鹤的眼睛,是红的吗?”

谭乐看了一眼。“不是。”

“现在红了。”

谭乐的表情变了一下,没说话。

四个人加快脚步,穿过堂屋,回到之前那个有红轿子的院子。

轿子还在,轿帘依旧垂着,但鸳鸯的眼睛不再转了,槐树的叶子也不响了。

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座坟。

“不对。”林尘期环视一圈。

严杉也觉得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怎么?”

“太安静了。”辛洛看了一眼四周,“刚才还有风声什么的,现在什么都没有。连我们自己的脚步声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脚踩在石板地上,没有声音。

严杉也低头看自己的脚,踩下去,没有声音。他用力跺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捂住耳朵。”辛洛又说。

严杉便听话地捂住了耳朵。

捂住的瞬间,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什么嘈杂声响,是从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心跳,血液流动,呼吸……都很正常。

但还有一个声音,不属于他。

是一个女人在哼歌。调子很慢很轻,像是首哄小孩睡觉的摇篮曲。

轻柔的调子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严杉松开手,声音没了。

再捂住,又出现了。

“你们听见了吗?”他皱了皱眉。

谭乐点头。林尘期也点头。

“她在哪儿?”谭乐问。

可没有人知道。

声音是从四面八方来的,无孔不入,无隙不钻。

严杉跪下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石板是凉的,但有一股震动从下面传上来,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为什么地里会有心跳?

那个哼歌的声音在震动里变得更清晰了。他听清了调子,是一首老歌,大概是民国时期的。他在什么地方听过。

“《送郎》。”辛洛突然出声。

严杉抬头看他。

“民国民歌。”辛洛的声音很轻,“女儿出嫁前唱的。送郎上战场。我写过的。但这里唱的不是送郎,是——”他停了一下,没说完。

严杉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念了两个字。

“等郎”。

等郎回来。

等郎娶她。

等郎——

来。

歌声忽然停了。

“啪”的一下,像有人按了暂停。

院子里重新陷入死寂。

然后,严杉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来的,又轻又慢,像有人裹了小脚穿着布鞋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慢慢地挪走。

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最终,停在院门口。

四个人不由自主地同时转过头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不,大概不是人。

确切说,那是一个影子。黑白的,薄薄的,像一张贴窗花用的剪纸。

它站在那里,面朝他们,没有脸,也就理所应当的分辨不清眼神。

但很奇怪的,严杉知道它在看谁。

辛洛。

不过自始至终它都没出声,看了一会儿后抬起手,指了指辛洛,又指了指那顶红轿子,然后就转身走了。

于是脚步声又响起来,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辛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手指在身侧攥着。“它让我……上轿。”

“你没上。”

“嗯。”

“那就对了。”

npc走了,一切似乎暂时安定下来,谭乐谨慎地走到轿子旁边,轻轻掀开轿帘看了一眼。

里面是空的。

没有红绸,也没有手,只有一张红色的坐垫,坐垫上放着一只梳妆匣。

说起来和堂屋供桌上那只有点像,但更小,更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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