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渐近,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橘红色光也越来越浓,像被泼到天上粘连勾丝的半凝固血浆。
天正在黑下去,灰白色从西边开始消退,仿佛一块被水浸泡的墨锭,边缘洇出深蓝色的雾气。雾气里有很多影子在蠕动,没有身体,只有轮廓。它们从镇子的各个角落飘起来,朝沈家大宅的方向聚拢。
日落了,该走了。
这是目前看来这个副本的终极任务,难度肯定是有的,只是目前看来不知在什么地方。
可能……沈鸢会发疯?
严杉有点心神不宁地想。
他总有些不详的预感,又说不清是什么。
走廊里的灯笼全亮着,惨白惨白的,把人脸照得像纸。
秦起走在最前面,谭乐和林尘期在中间,严杉和辛洛在最后。
五个人静静穿过走廊,穿过堂屋,经过那口水缸。
缸底不再是灰,而是一层红色的液体,有点像血,但更稀,像涮过什么东西。液面上浮起来几个字,笔画在液面上漂着,拼出两个字:
【快来】
绣楼的门大敞着,里面的供桌上,蜡烛青色的火苗比之前要高了,蹿得有一指长。供桌后面的照片也变回了沈鸢。但这次她的眼睛既不是活的,也不是闭着的。
她在哭。
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是红色的,从相框里溢出来,沿着照片的玻璃面往下淌,在照片底部汇成一摊,滴到供桌上。
供桌上已经积了一小滩,像一摊打翻的红酒。
“她在哭。”谭乐轻声叹了口气,“完了。它们一激动我们就完蛋。”
秦起赞同点头:“而且还是血泪。”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从上面下来的,是从上面往上的——像有人在上楼,一步一步,越走越高,越走越远。
脚步声停在某一层,不再动了。
然后是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下来,似乎隔着好几层楼板。
“上来。”
辛洛示意大家一起走上楼梯。
楼梯很陡,每一级台阶上都放着一盏油灯。和之前秦起的经历恰恰相反,他们每上一级,身后的灯就灭一盏。灭的时候“噗”的一声,像叹息。
上到二楼的时候,他们身后的楼梯已经黑了,只有前方还亮着。
上到三楼,辛洛停下来。
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透出红光。
是嫁衣的红。
他们走进走廊,脚步踩在地毯上,却没有声音,好像踩在棉花上。
门里面就是沈鸢的房间。她就坐在梳妆台前面,背对着门口,穿着暗红的嫁衣。
她手里拿着梳子,正在梳头。
一下,一下。
梳子上缠着头发,拖到地上,铺了一地,蜿蜒着一直到门口,长成一条黑色的河。
剧情到底还是要走的。
“沈鸢。”
于是她的手停了。
梳子悬在半空停了三秒,然后她放下梳子,慢慢转过身来。
一张脸约莫十八岁,眉目如画,但美中不足的是这画就像被水泡过——五官在,但表情是模糊的。
她不是没有表情,是表情太多、太杂、太快,看不清。
她在笑,又像在哭,嘴角上扬着,但眼泪在流,情绪变幻莫测。
红色的泪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嫁衣上,被布料吸进去,不留痕迹。
很难让人不觉得这件衣服不是这样被染成那种瘆人的颜色的。
“你来了。”她看着辛洛,声音很轻,“你带来了新郎吗?”
辛洛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情信、庚帖和玉佩,放在手心里递过去。“这是……陈文远给你的。”
沈鸢看着那三样东西,没有立刻接。她的目光落在信上,停了很久。
许久之后,她才伸手把信拿起来。她捏得很轻,轻到像一个母亲在摸婴儿的脸。
她把低头看信,看了很久。
久到严杉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又过了很久。
“这是他写的?”
“是,他托人代笔。他的手受了伤,写不了字。”
“他死了。”
“嗯。”
沈鸢没说话。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在梳妆台上。
然后她拿起庚帖,打开。那红纸上写着她的生辰八字,和陈文远的并排写在一起。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不诡异,不吓人,是一个真正的少女收到心中想要的庚帖时的那种笑。
害羞,甜蜜,带着一点不敢相信。
“他写的?”她又问。
“不是。是他家人写的。”辛洛观察着她的反应,随时准备防御,“但他知道。他同意的。”
然后沈鸢把庚帖放下,拿起玉佩。
青色的玉佩上面被认真地刻着一个“鸢”字。
她把玉佩贴在脸上,红色的泪吸附上去,顺着玉佩往下淌。
“这是他给我的。”她喃喃,“他托人带回来的。他说,等他回来,亲自给我戴上。”
她睁开眼,眼神空洞,“他回不来了。”
没人说话。
沈鸢站了起来。
她穿着嫁衣,站起来的时候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摊流动的血。她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所有人。
风吹进来,把窗帘吹鼓,也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黑色的长发和黑色的窗帘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布。
“我等了他三年。”她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三年。一千多天。每一天,我都在想,他今天在干什么,吃了没有,冷不冷……有没有想我?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不是怕他死了。是怕他不想回来了。”
“但他没有不想回来。”辛洛愈发警惕,但语气安抚,“他死之前还在想你。”
沈鸢好像没听到似的,红色的泪从眼眶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到最后简直是在涌,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在她眼睛后面开了一个水龙头。
泪淌过脸颊,淌过下巴,滴在嫁衣上,滴在地板上。
“他不回来,我等了。他死了,我认了。”她的声音开始变尖,和莫小安哭的时候一样尖,“但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让我以为他还活着?为什么让我穿上这身嫁衣,嫁给一个死人?”
“没有人骗你,他们他们只是不敢告诉你,他们怕你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