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不了!”她狂叫起来。
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在这一刹那同时灭了。
黑暗里,只有她的嫁衣还在反光。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灌进脑子。
“我等了一百年。一百年!你们知道一百年有多长吗?我已经不记得他的脸了!我已经要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等了!但我还在等!除了等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现在你们告诉我他死了!他早就死了!那我这一百年,算什么?算什么?!”
面对她的崩溃,严杉想说话,但张不开嘴,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嘴唇,还真的摸到了一根线。
很细,很韧,像头发。
它从嘴唇上穿过,缝住了。
他用力扯了一下,结果不但没扯开,手指还被割破了,痛感袭来。
“你们都要留下来,”沈鸢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仿佛在哄一群无理取闹的小孩,“全都要留下来陪我。等我出嫁。等我拜堂。等我的新郎来。”
黑暗里亮起了光。
是红烛,很多红烛,从四面八方亮起来,照出一个空间。
眼前已经不是沈鸢的房间了,是一个喜堂。
喜堂很大,正中央挂着一个醒目的“囍”字,红底黑字,墨迹湿湿往下淌。两侧摆着桌椅,桌上放着还在冒热气的茶壶茶杯,地上铺着的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最里面。
在最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
看不见脸,但严杉知道那是沈鸢。
她站在那里,手里牵着一条红绸,红绸的另一端垂在地上,等着有人来牵。
“司仪。”沈鸢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
谭乐的身体动了一下,不受控制地走到喜堂左侧,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睛睁大了,但嘴在笑。
不是他想笑,是他的脸在笑。
“媒人。”
林尘期走到喜堂右侧,站定,脸上挂着和谭乐一模一样的笑。
“宾客。”秦起走到喜堂下面,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姿势端正,好像一个当真是来喝喜酒的客人。
“新郎。”沈鸢的声音停了一下,“严杉。”
严杉的身体动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试图抵抗。他的手指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和那根看不见的线较劲。
“严杉!”辛洛没忍住喊了一声,嘴上的线被他硬生生扯断了。他顾不上疼,几乎立刻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严杉也拼命地撕扯开大吼,“她要把你变成——”
“新娘。”沈鸢接过话,嘴角勾起,“你是新娘。”
辛洛的身体僵住,动不了了。
从脚开始,往上,一寸一寸地僵。
他视线撇下去看自己的手,看见自己的指甲在变红——蔻丹的红。接着,他的手腕上出现了一个银镯子,上面刻着精美繁复的花纹。衣服也在变,深蓝色的外套变成了红色的嫁衣,红的,和沈鸢一样的暗红。
这才是真正的嫁衣。
比之前那个更繁杂,更正式。
一条红绸从沈鸢手里飞出来,像蛇一样缠上辛洛的手腕,缠上他的手臂,缠上他的腰。红绸的另一端,被沈鸢放在了严杉手里。
“你是新郎,”沈鸢的声音笑吟吟地从盖头底下传出来,“他是新娘,今晚,你们要拜堂了。”
两个人穿着红色的喜服,站在喜堂中央,中间拉着一条红绸。
“我不拜。”辛洛咬牙说。
沈鸢没理他。
“一拜天地——”谭乐张口,发出的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细的,像太监。
辛洛没动。严杉也没动。
“一拜天地——”谭乐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尖了。
辛洛的身体弯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压他的背。
那股力量压得很重,感觉有人把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往下按。
他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脸涨得通红。
严杉想帮他,但动不了。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了。
“二拜高堂——”
两个人的身体再次同时弯下去,像两根被风吹折的树枝。
严杉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一声轻响。
“夫妻对拜——”
红绸动了一下。
辛洛被拉向严杉,严杉被拉向辛洛。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汗珠。辛洛的嘴唇在动,口型是“别拜。”
严杉懂他的意思——拜了,就出不去了。
所以他没拜。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腰直起来。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像要断了。
但他直起来了。
他站在喜堂中央,嘴唇上还有刚才扯断线时留下的血。他看着辛洛,笑了一下。
他看见辛洛也直起来了。
两个人站在喜堂中央,面对面,谁都没有拜下去。
沈鸢的盖头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把盖头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那张脸已经不是十八岁的脸了——可能是八十岁的,也可能是一百岁的、一千岁的。
皮肤皱在一起,眼睛凹进去,嘴唇缩成一条缝,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不拜?”她的声音从那张老嘴里传出来,像砂纸磨过玻璃,“那就永远别拜了。”
她抬起手,袖子一挥。
喜堂里的灯灭了。
黑暗里,严杉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往后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某个方向拖。他伸手去抓辛洛,抓到了——手指碰到手指,然后又不受控制地滑开。
他再抓,什么都没抓到。
“辛洛!”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只有黑暗,和耳边呼啸的风声。
风停了。严杉落在地上,摔得不重,像是被人轻轻放下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沈家大宅的某个房间里。
除了他,谁都不在。
屋内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
他低头看自己,喜服不见了,又穿着了自己的衣服。
不是说绑定了吗!
这时候怎么又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