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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红妆怨】(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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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不了!”她狂叫起来。

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在这一刹那同时灭了。

黑暗里,只有她的嫁衣还在反光。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灌进脑子。

“我等了一百年。一百年!你们知道一百年有多长吗?我已经不记得他的脸了!我已经要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等了!但我还在等!除了等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现在你们告诉我他死了!他早就死了!那我这一百年,算什么?算什么?!”

面对她的崩溃,严杉想说话,但张不开嘴,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嘴唇,还真的摸到了一根线。

很细,很韧,像头发。

它从嘴唇上穿过,缝住了。

他用力扯了一下,结果不但没扯开,手指还被割破了,痛感袭来。

“你们都要留下来,”沈鸢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仿佛在哄一群无理取闹的小孩,“全都要留下来陪我。等我出嫁。等我拜堂。等我的新郎来。”

黑暗里亮起了光。

是红烛,很多红烛,从四面八方亮起来,照出一个空间。

眼前已经不是沈鸢的房间了,是一个喜堂。

喜堂很大,正中央挂着一个醒目的“囍”字,红底黑字,墨迹湿湿往下淌。两侧摆着桌椅,桌上放着还在冒热气的茶壶茶杯,地上铺着的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最里面。

在最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

看不见脸,但严杉知道那是沈鸢。

她站在那里,手里牵着一条红绸,红绸的另一端垂在地上,等着有人来牵。

“司仪。”沈鸢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

谭乐的身体动了一下,不受控制地走到喜堂左侧,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睛睁大了,但嘴在笑。

不是他想笑,是他的脸在笑。

“媒人。”

林尘期走到喜堂右侧,站定,脸上挂着和谭乐一模一样的笑。

“宾客。”秦起走到喜堂下面,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姿势端正,好像一个当真是来喝喜酒的客人。

“新郎。”沈鸢的声音停了一下,“严杉。”

严杉的身体动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试图抵抗。他的手指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和那根看不见的线较劲。

“严杉!”辛洛没忍住喊了一声,嘴上的线被他硬生生扯断了。他顾不上疼,几乎立刻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严杉也拼命地撕扯开大吼,“她要把你变成——”

“新娘。”沈鸢接过话,嘴角勾起,“你是新娘。”

辛洛的身体僵住,动不了了。

从脚开始,往上,一寸一寸地僵。

他视线撇下去看自己的手,看见自己的指甲在变红——蔻丹的红。接着,他的手腕上出现了一个银镯子,上面刻着精美繁复的花纹。衣服也在变,深蓝色的外套变成了红色的嫁衣,红的,和沈鸢一样的暗红。

这才是真正的嫁衣。

比之前那个更繁杂,更正式。

一条红绸从沈鸢手里飞出来,像蛇一样缠上辛洛的手腕,缠上他的手臂,缠上他的腰。红绸的另一端,被沈鸢放在了严杉手里。

“你是新郎,”沈鸢的声音笑吟吟地从盖头底下传出来,“他是新娘,今晚,你们要拜堂了。”

两个人穿着红色的喜服,站在喜堂中央,中间拉着一条红绸。

“我不拜。”辛洛咬牙说。

沈鸢没理他。

“一拜天地——”谭乐张口,发出的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细的,像太监。

辛洛没动。严杉也没动。

“一拜天地——”谭乐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尖了。

辛洛的身体弯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压他的背。

那股力量压得很重,感觉有人把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往下按。

他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脸涨得通红。

严杉想帮他,但动不了。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了。

“二拜高堂——”

两个人的身体再次同时弯下去,像两根被风吹折的树枝。

严杉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一声轻响。

“夫妻对拜——”

红绸动了一下。

辛洛被拉向严杉,严杉被拉向辛洛。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汗珠。辛洛的嘴唇在动,口型是“别拜。”

严杉懂他的意思——拜了,就出不去了。

所以他没拜。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腰直起来。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像要断了。

但他直起来了。

他站在喜堂中央,嘴唇上还有刚才扯断线时留下的血。他看着辛洛,笑了一下。

他看见辛洛也直起来了。

两个人站在喜堂中央,面对面,谁都没有拜下去。

沈鸢的盖头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把盖头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那张脸已经不是十八岁的脸了——可能是八十岁的,也可能是一百岁的、一千岁的。

皮肤皱在一起,眼睛凹进去,嘴唇缩成一条缝,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不拜?”她的声音从那张老嘴里传出来,像砂纸磨过玻璃,“那就永远别拜了。”

她抬起手,袖子一挥。

喜堂里的灯灭了。

黑暗里,严杉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往后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某个方向拖。他伸手去抓辛洛,抓到了——手指碰到手指,然后又不受控制地滑开。

他再抓,什么都没抓到。

“辛洛!”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只有黑暗,和耳边呼啸的风声。

风停了。严杉落在地上,摔得不重,像是被人轻轻放下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沈家大宅的某个房间里。

除了他,谁都不在。

屋内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

他低头看自己,喜服不见了,又穿着了自己的衣服。

不是说绑定了吗!

这时候怎么又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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