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从严杉的眼睛里涌出来,不温柔,像有人在他瞳孔深处点了一把火。
那把火顺着他的视线烧过去,烧过喜堂里褪色的红绸,烧过泛黄的囍字,烧过婚姻神那件千年不变的红袍。
红袍像纸一样被点燃,从下摆开始往上卷,露出了里面灰色的、蠕动的、没有形状的雾团。
所谓“婚姻神”低头看着自己燃烧的袍子,终于慌张起来,那双苍老的手抬起,想去扑灭,但手指碰到火焰的瞬间,指尖的皮肤便像蜡一样融化了。
不,不是血肉,是灰白色的、黏稠的、有点像石膏的东西。
它没有痛觉,但它的身体在收缩,像一只被火烧到的蛞蝓。
很恶心。
“你——”婚姻神开口,男女双重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老妇的声音在左耳尖叫,老翁的声音在右耳颤抖。“你是什么东西?”
严杉不缓不慢地往前走了一步,金色的光照在他脚下的地面上,石板都被那光烧裂开了,裂纹从脚底向前延伸,像一条金色的蛇,蜿蜒着爬向婚姻神。
裂纹经过的地方,红绸褪色,红烛熄灭,喜堂里的所有“喜庆”都在消退,露出底下灰黑色的、腐朽的、真实的墙壁。
婚姻神往后退了一步。
祂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吞噬过不知道多少对“新人”,从来没有怕过。但现在它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被看见”。
它存在的根基是“不被看见”——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
可一旦有人看见了它的本质,它就不完整了,就像一面镜子被敲碎,每一块碎片都映出不同的脸,但没有一张脸是它自己的。
严杉根本没理祂,而是直接走到了辛洛面前。
辛洛跪在蒲团上,手腕上的红绳一根一根地缠着,有些已经勒进了肉里,皮肤下面透出青紫色的淤血。他的眼神已经有点散了,但看见严杉的金色眼睛时,瞳孔立刻微微缩了一下,重新聚焦。
“严杉。”他叫了一声,有点担心。
严杉蹲下来,伸手去摸辛洛手腕上的红绳。
手指碰到绳子的瞬间,金色的光从指尖蔓延到绳子上。绳子像被火烧了一样,从红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灰,从灰变成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辛洛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像被烫过的痕迹,但皮肤没有破。
“疼吗?”严杉轻轻摸了摸,问。
辛洛摇头。他看着严杉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烧着火的、不像人类的眼睛。“你的眼睛——”
“先别管我的眼睛。”严杉去扯第二根红绳。这根缠在辛洛的腰上,勒得很紧,勒得他的腰身凹进去一圈。
他扣进绳子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用力一扯。
绳子断了,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液体,溅在严杉的手背上,像墨汁一样,但比墨汁烫,烫得皮肤起了一层红疹。
他没有松手,去扯第三根。
然后是第四根。
第五根。
婚姻神站在三米外无助地看着自己的红绳一根一根被扯断,想动但动不了。
金光照在祂身上,像一根钉子将其钉在原地。祂的身体在融化,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灰色的雾气,飘散在空气里。
它张嘴想说什么,但祂的嘴已经不存在了。那张双面脸从中间裂开,像一张被撕碎的照片,露出后面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你不是神。”严杉头也没回,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金色的光,像刀子一样扎进婚姻神的身体里,“你只是他们拼出来的东西。”
随着这句审判般的话语,婚姻神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接着,那些被它吞噬的“新人”的执念从裂缝里涌了出来。
无数人的哭声、喊声、叹息声,叠在一起,像一整个礼堂的人在尖叫。
声音灌满喜堂,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你觉得他们怕你?”严杉扯断最后一根红绳,站起来,转身看着婚姻神。“你知道吗?他们怕的根本就不是你。他们怕的是自己,怕等不到那个人,怕等到了又失去,怕的是穿上嫁衣之后发现嫁错了人。”
婚姻神的脸已经完全裂开了,露出里面一团灰色的、拳头大小的东西。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鼻子,只是一个圆形的、表面布满裂纹的球体,像一颗被摔过的鸡蛋。裂纹里渗出的不是光,是黑色的、黏稠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你只是他们的恐惧,”严杉又往前走了一步,裂纹扩得更大,从发丝宽变成指甲宽,又变成手指宽。“他们的执念,你从来,都不是神。”
球体碎了。
壳裂开,里面的东西流出来,流了一地,渗进石板的缝隙里,消失了。
多有意思,耀武扬威那么久,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那东西消失之后,喜堂就开始崩塌,像被人从中间抽掉了顶梁柱,天花板往下沉,红绸往下掉,囍字的纸从墙上剥落,在风里碎成粉末。
红烛灭了,一盏一盏地灭,灭到最后只剩严杉眼睛里的金色光。
那光照着辛洛的脸,照着他手腕上的红痕,照着他嘴角干涸的血迹。
“走。”严杉伸手去拉辛洛。
辛洛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的腿在抖,站不稳,整个人往严杉身上倒。
严杉稳稳接住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
两个人站在崩塌的喜堂中央,四周是往下掉的碎片和扬起的灰尘。
“我们往哪儿走?”
其实严杉也不知道往哪儿走。
但他的眼睛还在亮,那光穿透灰尘,穿透碎片,穿透正在坍塌的天花板,照出了一条路。
金色的,窄窄的,像一根被拉长的光丝。
“那里。”严杉拉着辛洛往那条路上跑。
两个人身后的世界在塌,脚下的路在往前延伸。他们跑,不停地跑,跑到严杉的眼睛开始发暗,金色的光一明一灭,像快要没电的灯泡。
“严杉,你的眼睛——”辛洛的声音更着急了,从旁边传过来。
“听话,先别管。”严杉咬着牙,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腿上。
路在前面消失又出现,出现又消失,像一条在风里飘的丝带。他盯着路的尽头,那里有一点光,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和渡口的出口一样。
最后他们冲进那片白色的时候,严杉的眼睛彻底暗了。
“啪”的一下,世界从金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
黑色。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感觉到辛洛的手还在他手里,攥得紧,没有松开。
“严杉?严杉!”辛洛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从未有过的慌张。
“我没事。”严杉说。
好吧,他其实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事。他的眼睛睁着,但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那种“在黑暗里看不见”的看不见,是那种“眼睛坏了”的看不见。
黑色的,纯粹的,没有边界的黑。
他试着眨了一下眼,还是黑的。
又眨了一下,还是黑的。
“你——”辛洛的声音在发抖。
“说了没事。”严杉摸索着伸手去摸辛洛的脸。
摸到了。
他的手指碰到辛洛的颧骨,碰到他的鼻梁,碰到他的睫毛。
辛洛的睫毛在颤,像蝴蝶的翅膀。
“你哭了?”
“没有。”辛洛的声音闷闷的。
严杉轻轻笑了:“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