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石碑上的字是被人为狠刻深凿进去的,凹槽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看着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泡过。
严杉凑近闻了闻。
没有味道,但他总觉得鼻尖开始发痒,似乎有什么东西跃进了他的鼻腔在里边爬行。他皱了皱眉,使劲揉了揉才勉强把那种感觉消掉。
寨门是木制的,门楣上挂着一串银铃,有拳头那么大,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像小孩在笑。
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后面站着两排人,穿着苗族盛装,银冠、银链、银衣,在青色的灯笼光下闪闪发亮。她们手里捧着牛角杯,杯里盛着淡黄色的液体,冒着热气。
“拦门酒”。
随着五个人走近,站在最前面的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脸白得让人感觉下一秒就要簌簌往下掉粉,但眼睛却又活又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咧嘴笑了。嘴角裂开一个弧度,法令纹纹丝不动,似乎是有人用手指把她的嘴角往上推动。
“远方的客人,”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喝了这杯酒,就是寨子的人了。”说完,她把牛角杯递过来。
辛洛在第一个。
杯沿直直抵到他嘴唇边。酒是温的,有一股甜腥味,像血,又像花蜜。可能是花蜜掺血吧。
辛洛低头看着那杯酒,没有喝,只是盯着那女人。
银铃响了。
听着很近,却显然不是门楣上没动的那串,是从寨子深处传来的。
这一次不止一个声音,很多银铃同时在响,叮叮当当的,像一整个乐队在演奏。
银铃声中,女人的表情变了。她还在笑,但笑容变得更硬了,比面具还死板。捧着牛角杯的手往前推了一下,杯沿顶在辛洛嘴唇上的力道更重了。
“喝了。”她的声音不轻了,是命令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
再拒绝没有好处。
辛洛看着那杯酒,顿了一秒,然后仰头顺着女人的手喝了下去。
他没记错的话,苗寨的习俗应当是这样的。
酒液顺着他的喉咙往下,他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
女人收回杯子,低头看了一眼空空的杯底,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倒是真,嘴角的弧度自然了,法令纹也动了。
接着,剩余四人一个接一个地喝了。
女人笑得越来越开心。
“欢迎。”她笑眯眯地说,“请进寨吧。”她侧身让开,身后的两排女人也侧身让开,让出一条路。
他们走进寨子。
身后,那串银铃又响了,声音灵动。
辛洛的手按了一下胃部,脸色白了一点。
严杉看见,伸手握住他。
辛洛的手凉的,但掌心有一点湿。
不是汗,是黏的。而且……
其实不只是辛洛,是他们两个人,都是黏的。
他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
他们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黏液,比起汗什么的,更像蛋清。
辛洛也看见了,把手从严杉手里抽出来,在衣服上擦了一下,但擦不干净,越擦越多,黏液从指缝间渗出来,又掉到地上,渗进地里,不留一点痕迹。
“辛洛?”严杉的声音有点紧。
“没事,”辛洛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先进去。”
严杉点头,深呼吸一口气,尽量去忽略手里怪异的感受。
他们在一个苗族姑娘的带领下往寨子里走。两侧的吊脚楼门窗紧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味,像发酵的米,又像腐烂的肉。偶尔有银铃声响,从某栋楼里传出来,只叮当一下,又停了。
走到寨子中央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摆着一张长桌,很长,从这头到那头,几十米。桌上铺着蓝底白花的布,布上摆满了碗碟。酸鱼,腊肉,血粑鸭,糯米饭,五色饭,还有一坛一坛的酒。桌边坐满了人,穿着苗族盛装,男人在喝酒,女人在唱歌,小孩在跑。一切正常得像一场真正的族内盛宴。
但,没有人在吃东西。
碗碟里的菜冒着热气,筷子摆在碗边,却没有人动。他们只是坐着,笑着,唱着,看着——
看着五个人走近。
“坐。”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长桌尽头传来。
严杉循声看过去。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老太太,一身黑色的苗族衣裳,头上缠着的也是黑布头巾,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的眼睛是浑浊的,像蒙了一层白膜,但严杉知道她看得见。
而且,她在看他。
“客人,坐。”老太太又说了一遍,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了指长桌中间的几个空位。五个空位,刚好在他们面前,仿佛是专门为他们留着的。
五个人坐下。
长桌上的菜离他们很近,酸鱼的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严杉低头看着那盘酸鱼。
鱼是整条的,眼睛鼓出来,白白的,像是死了很久。可肚子在一鼓一鼓地动,在呼吸似的。
老太太的声音从长桌尽头传来,“客人,吃。不吃,就不是家人。”
桌上的其他人同时转过头。男人,女人,小孩,几百双眼睛,黑的白的浑浊的清亮的,都在看着他们,都在等。
银铃声从寨子的各个角落响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雨打在铁皮上。
吃了是家人,不吃不是家人。
那不吃,会怎么样?
严杉感觉到那些黏稠的东西从指缝间挤出来,糊在自己手背上。
很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伸向那盘酸鱼。
鱼肚子还在动,不美妙的联想让他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才下定决心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入口,鱼肉是凉的,滑的,像果冻,也没有鱼的味道,只有一股甜腥味——和拦门酒一样的味道。
然后他嚼了一下,鱼肉便在嘴里化了,从有到无,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咽下去,喉咙里留下一点甜。
银铃的声音变小了,远了,退回了寨子深处。
老太太笑了一下,很是欣慰慈祥,“好,是家人了。”
话音落下,她抬起手拍了拍。
长桌两侧的人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