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端起酒碗,女人拿起筷子,小孩伸手去抓糯米饭。
他们开始“吃”了,但事实上,有的人在往嘴里塞空气,有的人筷子夹着菜但送不到嘴边,有的人嘴在嚼但嘴里什么都没有。
这些人在吃,不是因为他们饿了,而是因为有人在看他们吃。
他们必须演。
可演这干什么呢?
……演“活着”?
旁边辛洛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和皮肤几乎是一个颜色。
他夹了一块酸鱼,放进嘴里嚼了,然后咽了。
动作正常,但喉咙在咽下去的时候痉挛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愿意下去。
他难受地皱眉,把想要跑出来的东西憋住,用力咽下去。
“辛洛。”严杉压低声音。
辛洛摇头,继续吃。
这场宴席持续了很久,菜不断被端上来,又不断被撤下去。酒喝了一碗又一碗,但没有人醉。
那些苗族女人唱的歌,调子是一样的,一遍又一遍,没有尽头。
唱到某一遍的时候,严杉忽然听懂了歌词。
那不是汉语,是苗语,但他听懂了——
“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陪她过年。一年又一年,永远不过完。”
严杉忍着凉意偷偷看向长桌尽头。
老太太也正看着他,眉目慈爱,仿佛真的是在看“家里人”。
最后终于结束了。
“啪”的一下,所有人同时放下筷子,同时站起来,同时转身离开。
几百个人像被同一只手操控的提线木偶,同步地朝寨子深处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银铃声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五个人坐在长桌边,和一桌子没动过的菜。
除了他们,只有老太太没走。她坐在长桌尽头,看着辛洛。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了辛洛面前。
整个人像一片纸飘过来似的。
她低头看着辛洛,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了一下辛洛的额头。
辛洛在原地不动,没有躲。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辛洛。”
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辛洛。好听。但这不是你的名字。”
辛洛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的名字,”老太太的手指从辛洛的额头滑到他的脸颊,冰凉的,像蛇,“在里面,在肚子里。等它出来了,你就知道了。”
“它”?
她不做解释,收回手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严杉。
那一眼里,不是恶意,不是警告,是怜悯。像在说:你不知道你身边的人是谁,但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背影消失在寨子深处。
严杉把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翻过来看。
掌心里全是那种透明的黏液,从毛孔里挤出来。指甲也变了,不再是健康的粉色,而是淡淡一层灰。
秦起走过来,低头看着辛洛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甲,又在他手腕上摸了一下,然后闭起眼,又睁开。
严杉猜他动用了技能。
“蛊虫。”秦起垂眸说,“拦门酒里有。进了我们的身体。”他端详了下辛洛的脸色,又看了看辛洛的舌苔——舌头上有一层白膜。“初期。症状会越来越明显。先是发冷,然后是腹痛,然后是从皮肤下面能看到虫子在爬。最后——”他停了一下。
“最后会怎样?”严杉问。
“会死,但不是普通的死。我们会变成它们的一部分,永远留下来。”
“我们要找到下蛊的人。”秦起又说,“让她解。或者——”他顿了顿,“找到蛊虫的本体,杀了它。”
“那是谁下的蛊?”谭乐站在旁边,表情很冷。
“阿彩。”辛洛的声音很轻,“那个老太太。她是阿彩。”
严杉的心沉了一下。
老太太摸辛洛额头时的表情再次浮现。那不是狠毒,不是冷漠,是一种很执着的专注。
“先找住的地方吧。”林尘期深吸了口气,眼神里全是对自己手上的不明黏液的嫌弃。
他们站起来沿着寨子的主路走。
经过一栋楼的时候,窗户后面突然露出一张脸。一个小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脸上脏兮兮的。
她看着辛洛笑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嘴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只虫子。黑色的,指甲盖大小,趴在原本舌根的位置,触须轻轻地动。
然后小孩把嘴合上,窗帘也拉上了。
“……”孩子,什么都吃不一定会让你营养均衡的。
严杉收回目光,把这段记忆团巴团巴扔到了远处。
寨子最里面有一栋吊脚楼,比其他的都大,门开着,里面点着油灯,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中央有一张八仙桌,边上围着几把椅子,不多不少,正好五把。
“给我们准备的。”林尘期径直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谭乐坐他旁边,秦起坐在对面。
严杉拉着辛洛坐下,坐在秦起旁边。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灯笼光一盏一盏地从吊脚楼的屋檐下垂下来,像一串串没有温度的眼泪。
严杉低头看手。那些黏液已经不流了,但掌心里多了个凸起,米粒大小,在皮肤下面动。严杉盯着那个凸起,看着它从掌心慢慢移到手腕,又从手腕移到小臂。它走得很慢,像一条在泥土里钻的蚯蚓,经过的地方,皮肤下面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痕迹。
“它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秦起说,“然后停下来,安家。”
“安家之后呢?”
秦起没回答。
其实大家都知道那个答案。安家之后,他们就不是他们了。
他们是银铃寨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