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时,他们发现灯油又被添满了。
不知道谁添的,但严杉觉得是阿彩。
八仙桌上放着五碗茶,杯口冒白气。
严杉把那根银簪放在桌子正中间,银簪上的蝴蝶翅膀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活生生的。
“这鬼东西不能要。”严杉咬牙说。
辛洛坐在椅子上,头发散下来了,没了那根簪子,他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但又不完全是。
他的眼睛还是辛洛的眼睛,懒的、淡的,但瞳孔边缘那圈青色像一条细细的线,把黑色和白色隔开了。
“你感觉怎么样?”秦起问。
“累。”辛洛恹恹说,“胃里不舒服。”
“是蛊虫在吸收。”秦起放下茶碗,“它们进了人体之后会先找一个地方停下来,好吸收宿主的养分,慢慢长大。等它长大了,就会开始控制宿主的行为。最后——”
秦起没说完,空气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默了默,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小的蓝色布包,上面绣着一朵花。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黑色的粉末。秦起捏了一点撒在辛洛的手腕上。
粉末沾到皮肤的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你也会这个?”林尘期挑眉。
“不会。这是进来之前买的,渡口有人卖。”秦起把粉末擦掉。
辛洛手腕上留下一个红印。
秦起微微拧了点眉,“你体内的蛊虫比我们的都活跃。它在……找东西。”
辛洛垂眼看着那一小片红,“在找什么?”
“找你的心。”
屋子里再次安静了。
灯芯跳了一下,啪的一声。
严杉把辛洛的手拉过来看。手腕内侧那个凸起又比之前大了一点,现在像一颗黄豆。
“它在心脏里安家?”严杉扭头问。
秦起摇头。“不是安家,是绑。辛洛中的这种蛊叫‘情蛊’。它不杀人,只绑人。绑住你的心,让你只能想一个人。”他看着严杉,又看着辛洛。“你中了情蛊。它让你想阿彩。”
辛洛的手指蜷了一下,神色挣扎。“我不想她。”
“你现在不想。但等它长大了,你就想了。你会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你最重要的人,会为了她愿意做任何事,会……忘了其他人。”
会忘了其他人。
比如,严杉。
比如他认真又急切地吻过的严杉。
“有没有解?”严杉绷着嗓音问。
“当然有。找到下蛊的人让她解,或者,”秦起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找到蛊虫的本体,杀了它。但这只蛊的本体在阿彩身上,你要杀它,就要先杀阿彩。可是……”
“阿彩已经死了几百年了。”辛洛低声接上。
窗外的银铃响了一声。
严杉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楼下没有人,青石板路空荡荡的,但路面上有一串脚印。很小的赤脚,小孩的。脚印从寨子深处来,往寨口的方向去。
“有人经过。”他说。
谭乐走过来看了一眼。“不是人。人在这个年龄的脚印不会有这么重的泥。”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楼下的石板路。青石板上有露水,脚印陷在露水里,边缘清晰。“小孩。赤脚。指甲很长。”他站起来,“可能是阿彩说的那个‘她’。”
“可是……她到底是谁?”林尘期烦躁地搓着头发。
“阿彩等的人。”辛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替阿彩等了一百年,等到自己也变成了阿彩。但她等的不是阿彩的情郎,是阿彩自己。她想让阿彩回来。”
这听起来很绕,但严杉听懂了。
这个寨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演。演活着,演过节,演吃饭。阿彩演阿彩,因为她忘不了一个人。这个小孩,演的是“阿彩等的人”,因为她想让阿彩回来。
严杉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感觉一堆麻线团搅在一起把脑子撑得很张。
烦心事太多了。
“大家睡觉吧。”秦起说,“明天祭祖,有的熬。”
这一夜严杉没怎么睡。他躺在竹榻上,搂着辛洛。
辛洛的呼吸很烫,他的体温把严杉的胳膊都捂热了。
屋子的角落里,秦起坐在地上,背靠着柱子,闭着眼,呼吸均匀,不知道睡没睡。
下半夜的时候,银铃又响了。不是别的——
是严杉放在桌上的那根银簪!
它在桌上震动,蝴蝶的翅膀在扇,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它震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停了。
再然后,它自己飞了起来。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从桌上拿起来,它悬在半空,然后慢慢移动,朝辛洛的方向飘过来。
在它飘向辛洛之前,严杉先一步伸手抓住了它。
银簪在他手心里挣扎,像一条蛇,扭动,发烫。
他攥紧了,手指被烫得发疼,但硬是没松。
银簪挣了几下,不动了。
辛洛醒了,朦胧着眼神看着他。“怎么了?”
“它要插回你头上。”
辛洛看了一眼严杉手里的银簪,又看了一眼严杉被烫红的手指。
他伸手把银簪拿过去,放在自己枕头底下。
“睡吧。”他说,“我压着它。”
不对,他不应该这么做的。
他真的还是“辛洛”吗?
第二天早上,严杉第一个醒。一醒,他就侧头看。
辛洛的脸被光照着,白得几乎透明。
他又掀开枕头的一角,发现簪子变了。
蝴蝶的翅膀上多了一道裂纹,从头到尾,像是被什么东西摔过。
“它昨晚又动了?”辛洛睁开眼。
严杉没回答。他把银簪拿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今天我戴着。”
辛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早饭还是阿彩送来的。还是米粥,馒头,咸菜。看见严杉口袋里的银簪,她笑了一下。
“你替他戴。也好。”说完,转身走了。
今天的安排是“祭祖”。
空地中央,阿彩已经在了,她站在一张新桌子前面。
桌子上摆满了泥偶,几十个,上百个,盖着白布。白布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泥偶的脸。它们没有五官,光滑得像鸡蛋。
“苗年节第二天,祭祖先。”阿彩从桌上拿起一个泥偶,掀开白布,举过头顶。“这是你们的祖先。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