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那些泥偶。白布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掀起来,又落下去。每次掀起来的时候,泥偶的脸上会出现新的东西——先是眉毛,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
五官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
严杉看清了。
那尊泥偶的脸,是辛洛。
他转头看辛洛。
辛洛盯着那尊泥偶,眼睛里写的分明是认出什么东西的感觉。
严杉拼命压住心底的恐慌。
“磕头。”阿彩又说了一遍,声音重了。
辛洛顺从地跪下去,磕了第一个头。
他磕下去的时候,那尊泥偶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
辛洛直起身,看见那道裂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他的额头上没有裂纹,但他的手指在抖。
严杉握住他的手,拉他起来。“不是你的脸。”
看着他,辛洛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话。
旁边传来一声脆响。
严杉转头,谭乐面前的泥偶碎了,碎了一地。
谭乐跪在地上,没有磕头,但泥偶自己碎了。
阿彩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你心里有愧。”她说。
谭乐偏头不语。
林尘期站在他旁边,脸色很差,但他没有去扶谭乐。他自己面前的泥偶也在裂,从眼睛的位置开始,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到整个脸。
他根本没有磕头,泥偶自己裂的。
接下来,严杉也是。
五个人,只有秦起的泥偶完好无损。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动作标准,表情平静。
泥偶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更没有裂纹。
拜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心里没有愧。”阿彩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很高兴。
秦起不理她。
阿彩:“……”
这就是走个流程,祭祖很快就结束了,阿彩收起泥偶,村民们又退去了。
空地上再次只剩下五个人,哦,这回多了一地碎片。
严杉看着那些碎片,蹲下,捡起一片。
碎片上有半张脸,包括一只眼睛,半边鼻子和半张嘴。他看着那只眼睛,觉得它在看他。他把碎片放下,站起来。
回去的路上,经过寨子中央的时候,辛洛忽然停下来。他看着路边的一栋吊脚楼。
“怎么了?”严杉问。
辛洛沉默着走进那栋楼,严杉跟在后面。
屋子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光里站着一个人——不,是一个影子。
半透明的,少女的轮廓,穿着银色的盛装,头上戴着银冠。
她背对着他们,面朝墙壁。
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
“依宝。”辛洛说。
那个影子转过身来。她的脸是模糊的,但严杉认出那双眼睛和阿彩一样,浑浊的,像蒙了一层白膜。
她看着辛洛,伸出手。“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等了很久了。”
辛洛往前走了一步。严杉拉住了他。
“不是阿彩。”辛洛说,“是她。她才是阿彩等的人。那个小孩。”
这次严杉没听懂。
不怪他没听懂,这段话很绕,而且意义并不清楚,更像是无意识地蹦出来的。
那个影子走近了,伸手,手指碰到辛洛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
说的话严杉没有听清,但辛洛明显听清了。他的脸色从白变成青。
“她说什么?”严杉问。
辛洛没有回答。他转身,急急走出那栋楼。严杉抿唇追出去。
辛洛站在阳光里,闭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瞳孔边缘那圈青色照得很清楚。
“她说——”辛洛睁开眼,“她在等我。等了一百年。不是因为我是依宝。是因为我是林安。”
“林安”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寨子里的银铃全部响了,不复清脆,转而变成了沉闷的、像丧钟一样的低鸣。声音压下来,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喘不过气。
他们快要窒息时,停了。
寨子瞬间恢复了安静。
辛洛站在原地,看着寨子深处。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和严杉曾经有过的那双眼睛一样的金色,却不是一样的预兆。
“你——”严杉愣住了。
辛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里有一团金色的光在跳动。
“情蛊。它在烧。”
“……烧完之后呢?”
“不知道。”辛洛把手攥成拳头,光灭了。“可能我会变成另一个人。不——”他看着严杉,“我会变成我自己。”
回到住处,严杉把辛洛按在椅子上,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辛洛接过茶,却没有喝。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盯着里面的水面。
水面上映出他的脸,瞳孔边缘的金色在慢慢消失,但那圈青色还在,比之前更深了。
像被吸食掉了精气一样。
“今天晚上,”秦起变得难得的严肃,“是跳月。全寨的银铃都会响。到时候,你们会听见不该听见的东西,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但切记,一定要分清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什么是对的?”
秦起的声音变低,“……活着出去是对的,留下来是错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
“快了。”他叹了口气,“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