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洛的眼泪一颗颗砸在严杉手背上,砸得他心口发酸。
说来奇怪,他平时不怎么哭,通常只是红了眶之后便压下。如今真正哭起来了,又没有声音。
“严杉。”他的声音碎成好几片。
严杉低低回应他:“我在。”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我从来没有这样被一个人看过。我不愿意,也不敢。我没有办法想象被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连我最不想让人看见的那些东西,都被看了一遍之后,我的身边究竟还有没有人。严杉,你没有跑,你留下来了。”
他抬头看着严杉,眼睛红着,里面的裂缝里透出光来。
“我不知道怎么像你那样说话。我不会。我说的每句话都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我也是’,‘我没事’,‘走吧’。我就会说这些。因为以前没有人等我说更长的话。我说了也没人听。”
他的声音开始抖得更厉害,几乎没有办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可是你听。你每次都听。而且,不光是听。”
“我说‘我没事’,你不信。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就在那儿等着,等我改口。我说‘走吧’,你就跟我走,不问我去哪儿。你好像从来不怀疑我。你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也相信我每一个没说的字。”
他伸手攥住严杉的衣服。
“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愿意跟你讲心里话。现在我回答你:因为我怕!我怕讲出来之后,你就不觉得我可爱了,就不心疼我了。你就会发现,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我不是那个在副本里给你递纸条、带你通关的辛洛。我是林安。林安是一个很普通很差劲的人,他差到被扔进这个游戏之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想要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选了‘辛洛’,就是选了‘新落’——新的开始,旧的落下。我想把林安落下。我想忘掉以前的所有事,重新活一次。但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它们在第六站等我。在每一扇门的后面等我。在阿彩的蛊虫肚子里等我。”
“你替我受了蛊虫,把那只虫子从我心里拽出来,放进了……你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严杉。
“严杉,我不是不想跟你没有隔阂。是我不知道怎么拆。那堵墙是我自己一砖一瓦砌起来的,砌了那么多年,我早就忘了墙后面有什么。我不敢拆,我怕拆了之后,墙后面什么都没有,或者太多东西,全部都不是你想要的。我怕你会失望,然后离开。”
他看着严杉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说了最后一句。
“如果你帮我拆,我可能……会倒在你身上。很重。你接得住吗?”
严杉的指腹擦过他的眼尾,轻声:“我接得住。”
辛洛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往前一倾,额头抵在严杉肩膀上。
他整个人倒过去,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严杉身上。
严杉接住了。他伸手搂住辛洛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在头发里。
“还说你不会说话。”严杉叹了口气,“你刚才说的那些,比我会说。辛洛大佬,我要哭了啊。”
辛洛没抬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学你的。”
“学得不错。”
辛洛笑了一下。
沉默良久。
“在想什么?”严杉问。
“在想你说的话。”辛洛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的哑,顿了两秒,偷偷地又接上一句,“我也没办法不喜欢你。”
严杉首先是很惊讶,然后是很兴奋,最后……
最后,眼神很苍凉。
辛洛迟疑一会儿:“怎么了?”
严杉:“你说这种话,我会很想亲你。”
“那你亲啊?”
“……我是想说,蛊虫,会不会趁机爬回去啊。”
辛洛:“……?”
回到住处,另外三人已经到了有些时候了。
八仙桌上放着一壶新茶,还有一碟糯米粑粑,热气腾腾的,像是刚蒸好。
秦起正在吃那个粑粑。他把它掰开,毫无心里负担地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能吃。”
谭乐和林尘期也拿起粑粑吃。
严杉拿了一个,递给辛洛,辛洛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的胃被蛊虫折腾了好几天,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吃东西很慢。严杉看着他吃,等他咽下去了,自己才开始吃。
吃到一半,有人来了。银铃声轻响,代替了门铃的作用。
秦起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没有人的影子,但地上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铺着芭蕉叶,叶子上放着一捆红绳,一把剪刀,一碗生米,还有三炷香。
附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
【明天,寨口大榕树下。系红绳。剪断它。】
秦起把纸条拿进来,几个人传着看了一遍。
严杉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不像阿彩的笔迹,阿彩的字应该是工整的,有那种老人的手劲。相比而言,这个字太软了,像小孩。
“是她。”辛洛说,“那个小孩。她在帮我们。”
“帮我们什么?”林尘期问。
“帮我们解开第一根红绳。”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五个人就到了寨口的大榕树下。
那棵树很大,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茂密的树冠遮住了半个寨口。树枝上挂满了红绳,一条一条的,有些已经褪成了粉色,有些还是鲜红的,像是新系上去的。风一吹,红绳在树叶间飘着,像无数根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