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她的声音变得年轻了,一点不像老太太,而是符合那个画壁上的年轻女人,“他们没死!他们只是在睡觉!等外婆回来,她就会把他们叫醒的!外婆会解蛊!她什么蛊都会解!”
“可是你外婆也死了。”辛洛一步不让,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她摔下悬崖了。你去找过她的,你知道的,对不对?你找了很多年了。每一口井,每一座山,每一条路。你没找到。因为她已经死了,死在了你找不到的地方。”
严杉知道了。
是阿彩给他灌输金蛊虫的信息或者洗脑的时候不慎漏给他的!
阿彩的身体在颤抖着。
她的手抬起来,直直指着辛洛,手指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你闭嘴——你闭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没有等过人!你没有等过一个人等了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你等过吗?你等过吗?!”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撕裂的,像布被扯开。
“我等过。你知道的。”
阿彩愣住了。
“我等过我自己,等了好多年。我比你更惨,我把我自己丢了。而且,我不光是等我自己,我还在等一个人来。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但我还是等了,等了很久。久到我忘了我为什么在等。”他停了一下,“但他来了。”
他的余光里放着严杉。
“所以你看,我知道你在等什么,阿彩。”辛洛看着她,“你不是在等你外婆。你只是等一个人告诉你,你没有做错。”
阿彩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清水,是红色的,和《红妆怨》里沈鸢的血泪一样。那些泪珠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银饰上,然后银饰就变成了黑色。
“不,我做错了。”她的声音碎了,“我不该养蛊的。我、我不该把蛊虫放进酒里,不该让寨子里的人喝。我以为外婆会回来!我以为她回来了就能解掉了!她什么都能解——”
“她解不了。你外婆不是神,她只是一个会养蛊的女人,她也会死。她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人能复活她来解。但你可以解。”
“我怎么解?我怎么解?!”阿彩的眼泪逆着重力飞出去,她攥住辛洛的衣领,指甲刺进布料里。“杀了我?杀了我就解了?!我等了这么多年,就为了等一个人来杀我?!!”
“不是杀你,”辛洛没有躲,迎着她因为情绪激动已经有些凸出的眼珠,轻声,“是放你走。你守了三百年的寨子,他们知道。转头看看吧,他们跪着,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在求你放过他们,他们是在谢你呢。”
阿彩的手慢慢松了。
她有点僵硬地转头,看见了身后那些跪着的寨民。
几百个人跪在青石板路上,头低着,银饰垂下来,叮叮当当的。
她的嘴唇在抖。
“可是,谢我什么呢?”
“谢你让他们过了三百年的年。虽然他们死了,但他们还能穿上盛装,还能喝酒,还能唱歌。或许你是假的,他们也是假的。但假的东西也有感情。”
阿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朽黑。
她又把这双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
“……我外婆,”她说,声音很轻,变得柔和,近乎于嘟囔,“她的手不是这样的。她的手很好看,白白胖胖的,像刚蒸好的糯米粑粑。”她笑了一下,眼泪掉在掌心里,把那些黑色的纹路冲淡了。
“她给我系红绳的时候,手很暖和。”
辛洛拿那根从榕树上解下来的红绳放在她掌心里。
阿彩低头看着它。
站在略后方一点所以能看见秦起把绳子扔进辛洛在身后摊开的手里然后辛洛还竖了个大拇指的严杉:“……”
“你替她系的。”辛洛说,“她看不见。但她知道。”
阿彩面露动容。
严杉:“………………”
阿彩握着那根红绳,握得很紧。
过了许久,她的身体开始变淡,突然一下像雾一样散开。
银铃响了。
全寨的银铃都在响。
跳跃,欢快,真正的过年。
银饰一件一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最后落在地上的,是那根银簪——蝴蝶翅膀上有一道裂纹,从头到尾。
她来过。
她等了很久。
她终于不用等了。
阿彩消失了。
严杉表情复杂,叹了口气,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根簪子。
蝴蝶的翅膀在光下反着光,裂纹的地方渗出一丝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眼泪。
他把簪子放进口袋里。
最后,严杉转身,跟着众人朝寨门走去。
身后银铃又响了一声,很轻,像在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