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指了指下游一艘大船,船上挂着“黄”字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在船头站着一个人,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把刀,看着正在指挥士兵。
“去吧。”周瑜说,“拿到信就离开。这里可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历史是打出来的,从来都不是看出来的。”
往下游去,船与船之间有木板搭着,走起来晃晃悠悠的,木板下面是黑沉沉的江水,看不见底。
严杉走得很小心,辛洛走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个人握着手,走过了好几条船。
走到“黄”字旗的船边,木板断了,最后一截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对面船上的人看见了他们,“什么人”的惊呼与喊叫和拔刀的声音胡乱响作一片。
就在这片格外不真实的喧嚣中,黄盖转身,沉寂无言地站在船头,手里那把刀在火光下反着冷光。他看着五个人,没有拔刀,也没有喊人。
等走近了些,他把刀插回腰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递给辛洛。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他嗓子像是被烟熏过,“他说过你们会来。”
天啊,好多送温暖,好温馨。
骗你的,其实很恐慌。
辛洛没什么表情,接过油布包解开。
里面薄薄的纸直被汗水浸得发软。
“曹操自烧战船,断士卒退路,以死相逼。此乃孤注一掷,非智者所为,乃勇者所为。若胜,天下归曹;若败,万劫不复。”
这次落款却不是名字了,而只有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套着另一个圆圈。
或者说,是图书馆地台上的图案。
“请问,这是谁给您的?”
黄盖沉默了一会儿,眉目间闪过些什么。
“……一个老人。佝偻着背,说话很慢,还有点口吃。他说他姓季,又叫我不要问太多。”他转身,看着远处的火海。“他走时跟我说——‘历史会记住周瑜,但真相,我替你们记着。’”
辛洛了然点头,把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黄盖倏地拔出刀,大步走到船头,对着士兵吼道:“准备火船!!今晚!烧的不是曹营!是我们自己的船!!”
士兵们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带头喊了一声“杀”,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
喊声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风声、水声、和噼里啪啦火烧的声音。
壮哉无边。
离开那条船的时候,回头便可见黄盖站在船头,刀指着天,身后的火光照着他的背影,像一个虚假又脆弱的剪影。
或许吧。
谁能保证谁是真实的呢?
找到刻着同心圆的门,回到大厅,光涌进来,温暖得像春天的太阳。
严杉走进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一个人在唱歌,轻柔的很。
不是周瑜,不是黄盖,结合想来大抵只是一个不认识的无名士兵。
他唱的是家乡的小调,调子很慢,像在跟谁告别。
光。
再睁眼,季叟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看着他们。
正当严杉懵逼地以为此boss终于不演了的时候突然回过神来发现是因为自己正瘫躺在地上。
“……”
“醒……醒啦?”季叟笑了一下,“怎么样啊?赤壁……赤壁的书,烫……烫不烫手?”
辛洛照例把拿到的那两封信都放在了季叟膝盖上。
又把那块刻着“疑”字的石头也放上去。
季叟低头。
“这是……这是第四……第四件和第五件了。”他的手痉挛着抽搐,“你们……你们找到了两件。”
“下一关,宋。崖山。”他转身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不知为什么似乎已经没有光了。“崖山的书哇……里面可全是海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们……你们怕水吗?”
没有人回答。
季叟笑了一下,很难看,像哭。
他不再理会,收了笑,拄着竹杖走回藤椅上,又打盹了。
把书信和之前的史证放在一起,口袋变得愈发鼓鼓囊囊,像装着一整个沉甸甸的过去。
那么,接下来便是宋了。
光再次涌出来的时候,果然,季叟又在身后说了一句没有口吃的话:
“崖山之后,再无华夏。你们去找那块碑,找到之后,告诉我——这句话,对不对。”
……
这一次,可以闻到海水的咸腥味,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还有人在哭。
很多人在哭。
哭声被风吹散了,像一片片意乱间撕碎掉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