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与纪琛在美国辗转待到年二十七，才回到国内。

纪琛向来信守承诺。

五年前他便许诺，往后每一年春节，都带谢辞回外公家过年。过去那五年误会、分离、各自沉浮的空缺，是两人心底共同的遗憾。如今尘埃落定，又是二人新婚的第一个新年，自然是不能例外的。

出发前纪琛无数次哄他放宽心，外公最盼的是他们人回来，从不拘泥那些俗礼。可谢辞始终空手上门，太失礼数，况且这一年他还拐了人家宝贝外孙，更要厚礼相待，以作弥补。

他耐着心思认真挑选整整两天，选了外公对症的养生药材、稀缺好茶，还有贴合长辈审美的古玩字画，细细规整打包，才安心跟着纪琛驱车前往城郊别墅。

越往郊区行驶，年味便愈发浓烈鲜活。

道路两侧家家户户红联贴墙，街巷间偶尔响起零星爆竹脆响，淡淡的烟火火药味漫在清冷空气里，是市中心永远寻不到的踏实年味儿。

黑色宾利稳稳停在独栋庭院别墅门前，雕花铁门敞开，庭院红梅簇簇，落了一地细碎嫣红。

管家刘叔早早候在门口，看见车子停下，立刻笑着快步上前，熟稔接过两人手中满满一堆礼品，眉眼皆是真切的欢喜：“小少爷、谢先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霍老这几日日日念叨，就等着你们回来过年。”

两人应声浅笑，纪琛自然地牵起了谢辞的手，提步踏入暖意融融的别墅客厅。

往日常穿深色唐装的外公，今日难得换了一身正红掺金的喜庆毛衣，衬得面色愈发红润精神、矍铄硬朗。

他坐在红木沙发前认真走着棋，对面坐着闲适慵懒的霍淼。

霍淼一身简单干净的米色休闲套装，褪去刻意武装的犀利，倒和谢辞初见他时的模样重叠了几分。

察觉到门口动静，霍淼率先抬眸，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朝他们温和点头微笑。

谢辞礼貌微微颔首。

纪琛牢牢握紧谢辞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带着人走到沙发边站定：“外公，我们回来了，陪您过年。”

落子的动作未停，外公头也没抬，目光依旧凝在棋盘上，语气淡淡：

“你还知道我是你外公？我还以为你眼里，早就没有家里这些人了。”

纪琛心知肚明，老人心里还压着气。气他不顾一切、赌上全部身家前途签下对赌协议。

纪琛无可辩驳，长腿迈开，顺势在外公旁边落座。他微微倾身，看着外公紧绷的侧脸，双手搭到外公肩头，讨好性地捏了捏：“是我不好，让您担心了。”

外公这才缓缓抬眼，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担心？你的那步棋，是把自己这么多年的积累、把整个赛琅集团都赌进去了。你做那个决定的时候，可有把你妈放在眼里？可有把我放在眼里？可有把你自己放在眼里？”

谢辞站在一旁，听着这一声比一声高的质问，心底跟着揪紧，手指下意识地蜷缩在一起。

纪琛注意到他的不自然，侧手，自然扣住他微凉的指尖。

他抬眸坦然迎上外公的目光，语气坚定沉稳：“我当然把你们放在心上。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输。我赌赛琅的未来，赌AI医疗赛道的前景，归根结底，赌的是谢辞的科研才华，赌我能护他一生安稳无忧。如果没有谢辞，那些身外之物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一旁的霍淼静静听着，唇角噙着笑意，没有插话。

外公垂眸看着纪琛认真执拗的神情，看着他掌心牢牢护着谢辞的模样，心底积压了这些天的郁结闷气，终究一点点软了下去。

他把手里的棋子搁回棋盒，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松缓许多：“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都是成了家的人了，以后做事也要稳重一点。”

“还有你。”外公抬眸望向谢辞，“这小子一旦认准就绝不放手的性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你在他身边也要规劝着点。”

“好的。”谢辞刚刚被点名时，跳到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外公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对面一脸看戏的霍淼，佯装不满地开口：“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快点去泡壶茶，端点水果过来。”

霍淼无奈地站起身，笑着应声：“这就去。”

紧接着外公又朝谢辞招手：“你，坐过去，陪我下棋，还是跟你下棋过瘾。”

谢辞点了点头，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看着外公和谢辞下棋聊得投入，气氛融洽，纪琛便走到厨房这边，帮霍淼整理刚切好的果盘。

霍淼抬眸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不告诉外公就算了，怎么连我也瞒着？有霍家在场，他们总不至于太过得寸进尺。”

纪琛手里的动作不停，认真摆弄着果盘：“赛琅那群老狐狸不好对付，没有绝对的利益，他们就算表面答应，背后也会多方掣肘。我要的是绝对自主权。”

霍淼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可这赌得实在太大了。你那边资金还够吗？我可以拨点过去。”

“不用。有赛琅和灵智注资，一期研发绝对是够了。再加上司辰哥的应援，这几日也有不少投资商找过来，总之星海研究所后续不会缺钱。”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句：“你若有心，帮我把翰辰拿下来，我现在实在抽不出手来对付它。”

霍淼挑眉问道：“为了给谢辞出气？”

“不全是。我不会让谢辞的研究成果，白白给他人做了嫁衣。况且翰辰有HeartSense的专利，把HeartSense抢回来，研发速度至少可以缩短一年。”

“行，翰辰被你打击得也只剩半条命了。若是对你们有用，我把它收购了，给你们做新婚礼物。”

“谢了。”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纪琛笑了笑，又打趣道：“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过年了？”

霍淼叹了口气：“人家家里人还没同意我们的关系，我现在属于暗度陈仓。”

“外公知道了吗？”

“跟爷爷说过了，他默默了良久，让我回头把人带回来看看。”他又轻叹一声，“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前不久上门直接被轰了出来。不像你们，彼此笃定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