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沈苜禾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睫毛在动,眼尾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痕,沿着太阳穴滑进了发际线里。
厉恒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拨开,指腹擦过那道水痕的时候沈苜禾的眼睫毛抖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你哭什么。”厉恒说。
声音放得很轻。
“我没哭。”
“你眼角是湿的。”
“……那是出汗。”
厉恒看着他,没有拆穿。
他站起来,弯下腰,把沈苜禾从床上捞了起来,然后自己坐在床边。
沈苜禾的背贴着他的胸口,整个人被他圈在臂弯里,腿搭在床沿外,重量全部靠在他身上。
“你放我下来。”
“不放。”
“厉恒——”
“你今天一天都没有让我碰你。”厉恒说,“你坐在书房里不让我进去,吃饭的时候不看我,回来就侧着躺,你连青禾都不抱了。”
沈苜禾靠在他怀里,没有挣。
“……我抱不动。”
“抱得动。”
“刀口疼。”
“我替你托着。”
厉恒把他抱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雪松冷杉信息素从后面裹上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中间。
沈苜禾的后背贴着厉恒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皮肤底下跳得缓而稳。
“你累什么。”厉恒问。
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不重。
“……不知道。”
“你跟我说。”
沈苜禾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好哥们趴在狗窝里偶尔翻身的声响,和婴儿房里传来的细微吮吸声。
“我看不进那些东西。”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我坐在那儿,翻开第一页,字是认识的,句子也是通的,但我看完了之后不知道它在说什么,我又重新看一遍,还是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我以前不会这样。”
“你刚生完孩子不到两周。”
“我知道。”
沈苜禾说。
“但我控制不住,我坐在那儿,越想看懂就越看不懂,然后就坐在那儿,坐很久,一张纸翻来覆去三遍,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
“然后你就开始觉得自己不行了。”
沈苜禾没有回答。
“你觉得自己连文件都看不完,你以前能看完很多东西。”厉恒说,“你觉得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你怕你以后也做不了。”
沈苜禾的手指蜷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
“然后你开始不敢抱青禾。”厉恒说,“你怕你抱不稳,你怕你分心,你怕你抱着他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那些你看不懂的东西。”
沈苜禾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的头微微偏开,把脸侧向沙发靠背的方向。
厉恒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双手环着他的腰,手掌交握在他小腹前方,掌心贴着那片刀口上方的皮肤。
“你看不懂就看不懂,明天再看,明天看不懂后天再看,今天不看又怎么了。”
“……会拖。”
“拖了就拖了,你以前赶过的进度够你拖十年的。”
“那是以前。”
“你现在也是你。”厉恒说,“你只是累了,你累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你以前太累的时候也看不进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苜禾没有说话。
“你以前连续开了三天会回来,也是坐在书房里发呆,你坐在那儿对着窗户外面的树看半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发呆?”
沈苜禾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厉恒说。
“你以前也会这样,只是以前你休息一晚上就好了,现在你需要久一点。”
沈苜禾靠在他怀里,闭着眼。
雪松冷杉信息素从后面稳稳地裹着他,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贴着。
“青禾今天下午吐了一口奶。”
沈苜禾忽然说。
“嗯,我擦掉了。”
“他吐奶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我不知道该怎么弄。”
沈苜禾的声音闷闷的。
“以前什么问题我都知道怎么解决。文件看不懂就多看几遍,合同谈不下来就换方案,但他吐奶的时候——我就站在那儿,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你以前没弄过。”厉恒说,“你以后会了。”
“以后是什么时候。”
“下次吐奶的时候。”厉恒说,“下次你试试,我教你。”
沈苜禾没有接话。
他的呼吸在厉恒怀里渐渐变深了一些,从刚才浅而快的节奏慢慢沉了下去。
厉恒低头亲了一下他的脑门。
“你明天不用去书房,你睡到自然醒,起来之后来客厅坐着,看我喂青禾,午饭我来做,下午你要想翻文件就翻,不想翻就坐着发呆。”
“……那你呢。”
“我在旁边。”
沈苜禾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打了几个电话。”
“什么。”
“禾韵的事,你今天打了好几个电话。”
厉恒顿了一下。
“……打了两三个。”
“你跟我说实话。”
“……五个。”
“你在替我做那些事。”
“我只是替你接了几个电话。”厉恒说,“我没替你签文件,那些还留给你自己签。”
沈苜禾没有接话。
他把脑袋往厉恒肩窝里又靠了一些,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贴得更紧了。
“你明天别打了。”
“好。”
“你让我自己来。”
“好。”
两个人安静地靠了一会儿。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婴儿房里那盏小夜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好哥们从狗窝里站起来,哒哒哒走过来,在沙发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厉恒的拖鞋上。
厉恒低头看着沈苜禾的头顶。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睫毛垂着,手指搭在厉恒交握在他腹前的手背上,指尖微微蜷着。
“你以前最讨厌别人替你做事。”
沈苜禾的眼睫毛动了一下。
“……现在也讨厌。”
“那你让我抱着。”
“你主动抱的。”
“你没推开。”
沈苜禾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指从厉恒的手背上滑下来,落在小腹的位置,隔着衣服贴在那道刀口上方的皮肤上。
他的指尖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儿,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处。
好哥们在地板上打了个哈欠,把脑袋转了个方向继续趴着。
沈苜禾闭着眼。
他在那个雪松冷杉信息素里慢慢松弛下来,从肩膀开始,到后背,到腰间,最后是搭在小腹上的手指。
“厉恒。”
“嗯。”
“明天早上……”
“嗯?”
“……面。”沈苜禾说,“番茄面。”
厉恒弯了一下嘴角。
“好,番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