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沈苜禾换好衣服坐在床沿等厉恒办手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腹——运动裤的松紧带勒着刀口上方的皮肤,虽然敷料已经换成了薄款,但弯腰的时候那片区域还是会传来细微的牵扯感。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站起来的时候手扶着床头的栏杆停了一瞬。
厉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纸袋,另一只手攥着出院单。
“办完了,走吧。”
沈苜禾跟着他走出病房。
步子比平时慢,膝盖的抬升幅度也比平时小。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长全了,嫩绿色的叶片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暗一些。
“怎么了?”
厉恒回头。
“没事。”
沈苜禾转回去,按了一下电梯按钮。
回到家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好哥们立刻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
沈苜禾伸手揉了揉狗耳朵,动作和平时一样,但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叠积压了将近一周的文件上,看了好几秒没有移开。
厉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你明天再看,今天先歇着。”
“嗯。”
沈苜禾把视线收回来,靠在沙发靠背上。
后腰比出院前舒服了一些,但躺下去的时候刀口那片皮肤还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存在感——不疼,但能感觉到。
第一天过得还算平稳。
吃饭、喝水、躺一会儿、站起来走一圈。
厉恒请了假在家里陪他,洛斯德隔天来换一次药,沈蓿丰每天下午从学校打视频过来看婴孩。
变化是从第四天开始的。
第四天早晨沈苜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叠积压了一周的文件。
他打开第一本,是一份项目进度报告,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又打开第二本,是财务部送来的季度结算汇总,他看了三行,把目光从纸面上移开,看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再拿起来的时候他翻到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搁在一边。
第三本是合作方的邮件打印件,上面有好几个需要他回复的标注。
他看了一会儿,把文件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下眼。
厉恒端了一杯温水进来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文件。
“今天看到哪儿了?”
“看了几份。”
“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
沈苜禾睁开眼,重新拿起那份邮件打印件。
“你出去吧,我一会儿就好了。”
厉恒看了他几秒,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窄窄的缝。
沈苜禾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文件摊开着,但他没有再看。
他把视线放在纸面上,目光沿着第一行字慢慢移过去,移到底,再重新移到第一行。来回移了三遍,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右手边叠好的那一摞上,重新翻开下一份。
翻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指腹压在纸面的边缘,过了好几秒才翻过去。
那页纸上的字在他视野里排列成一排排整齐的符号,每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之后就变成了一堵他看不懂的墙。
他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客厅里厉恒正在给婴孩喂奶。
小东西躺在他臂弯里,抱着奶瓶吸得专注而用力,嘴角偶尔溢出一滴奶被厉恒用纱布接住。
沈苜禾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没有靠过来,只是看着那个画面。
“青禾上午睡了吗?”
“睡了两个小时,刚醒。”
厉恒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孩。
“你要不要抱一下?”
沈苜禾看了两秒,摇了摇头。
“你抱着吧。”
他起身去了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台面上。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阴天,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文件还在桌面上,他坐下来重新翻开第四本,看了第一页,又合上了。
下午的时候公司打来一通电话。
沈苜禾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对面在说项目进度的事情,说到一半对方问“沈总您那边什么意见”,沈苜禾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发个邮件给我”。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进来,他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吃得比平时少。小半碗饭,几筷子菜,汤只喝了三口。
厉恒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一下。
“不喝了。”
“再喝两口。”
“……不喝了。”
沈苜禾把汤碗推回去,站起来走回了卧室。
厉恒坐在餐桌边,看着那碗被推回来的汤。
汤面还浮着最后一圈热气,排骨和玉米的渣沉在碗底。
他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手,走到卧室门口。
沈苜禾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
被子盖到腰,手臂伸在被子外面,手搭在枕头上。
婴孩的婴儿床放在床尾,此刻安安静静的,小东西睡得很沉,呼吸声隔着两米远几乎听不见。
厉恒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他没有碰沈苜禾,只是坐在那儿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你今天没抱青禾。”
沈苜禾没有说话。
“你昨天也没怎么抱。”
“……”
“你每天在书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厉恒说,“你在看文件,还是坐着发呆?”
沈苜禾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看文件。”
“你看了多少份。”
“……四份。”
“你以前一天能看二十份。”
沈苜禾没有接话。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罩,目光落在灯罩边缘一处细小的裂纹上。
“我累。”
“那就别看了。”厉恒说,“那些东西晚几天不会跑。”
“晚几天会拖进度。”
“拖就拖。”
“不能拖。”沈苜禾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已经拖了一周了。”
“你在休产假。”
“那是产假。”
“产假也是假。”
沈苜禾偏过头看着他。
“你让一个公司停转一个月试试。”
“它不会停转。”厉恒说,“底下的人会顶上,你今天不签那份文件,明天也不会有人从楼上跳下去。”
沈苜禾转回去看着天花板,不再说话。
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婴儿床里婴孩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厉恒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沈苜禾的脸色比出院那天好了一些,但眼底下那层青色没有完全退干净。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着,手指搭在被子边缘,指节微微蜷着。
“你是不是觉得——”
厉恒开口,又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你不在,那些事情就稳不住了。”
沈苜禾的手指蜷紧了一瞬。
“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帮不上忙。”厉恒说,“你觉得你坐在书房里坐一整天,连四份文件都看不完,你拿不动那些事了。”
沈苜禾偏过头,把脸转向了另一侧。
“沈苜禾。”
“……”
“你转过来。”
沈苜禾没有动。
他的肩膀微微收着,手臂压在自己身体侧面,整个人在被子里缩得比刚才小了一些。
厉恒站起来,从床的另一侧绕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