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苜禾进产房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
厉恒在走廊里坐了三个小时,坐到最后椅子面都被体温焐得发烫。
好哥们被芮尘牵到楼下遛了一圈又牵回来,整条狗蹲在厉恒脚边,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时不时抬头舔一下他垂在膝盖边缘的手指。
洛斯德和沈蓿丰是六点到的,沈蓿丰在厉恒旁边坐下来,没有问怎么样了,只是伸手在好哥们后脑勺上揉了两下。
傅莫宴来得晚一些,推了推眼镜在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两个纸杯咖啡,递了一杯给厉恒,另一杯给了沈蓿丰。
沈蓿丰接过来没喝,只是握着杯壁暖手。
走廊尽头的门推开的时候是早晨七点过九分。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蓝白色的包被裹得整齐,露出来一颗小小的脑袋,胎发是浅褐色的,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护士走到厉恒面前说“家属在吗,恭喜你,男孩,六斤三两”,厉恒低头看着那个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一时没有伸手接。
他看了好几秒才伸出胳膊接过来,姿势僵硬。
那个婴孩在包被里轻轻挣了一下,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小小的拳头从包被边缘露出来,指甲盖是粉白色的,小得让人不敢碰。
沈蓿丰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
“长得像哥。”
厉恒低着头,目光在婴孩脸上反复扫了几趟。
“……不像。”
“哪里不像,眉毛像,鼻子也像。”
“眼睛还没睁开你就看出来了。”
“鼻子像。”沈蓿丰坚持。
厉恒没再反驳。
他抱着那个襁褓站在原地,雪松冷杉信息素因为紧张而收敛得极薄,生怕惊到怀里那个小小的一团。
好哥们从脚边站起来,凑过来把鼻尖探到包被边缘闻了一下,然后退回去打了一个喷嚏,耳朵往后压了压,但尾巴开始慢慢摇了。
门又推开了。
护士推着床出来,沈苜禾平躺在床上,脸色和床单一样白,额发被汗浸透了贴在太阳穴上,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皮。
他闭着眼,呼吸浅而稳,被子拉到胸口,一只手搭在小腹的位置。
厉恒抱着襁褓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沈苜禾的眼皮动了动,睁开来,视线对焦花了两三秒才落在厉恒脸上,然后往下移到他怀里那个蓝白色的包被上。
“……男孩?”
“嗯。”厉恒说,“六斤三两。”
沈苜禾看着包被里那颗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几秒。
一连说了好几句。
“长得像你。”
“你弟说像你。”
“你弟眼神不好。”
厉恒弯了一下嘴角。
他把襁褓轻轻放在沈苜禾胸口的位置,让沈苜禾的手臂能够环住。
那个婴孩被放下来的时候又挣了一下,这一次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然后安静下来贴着沈苜禾的胸口继续睡。
沈苜禾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他的手指抬起来,极轻地碰了一下婴孩的耳廓,又碰了一下他攥成拳头的指尖,然后缩回手,重新搁在被沿上。
所有人都围在床尾。
沈蓿丰站在床头一侧,沈苜禾抬起眼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六点。”
沈蓿丰弯着嘴角。
“厉哥在走廊里坐了仨小时,好哥们的腿都被他掐麻了。”
好哥们从人群腿缝里挤进来,把脑袋搁在床沿上,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沈苜禾垂在床沿的手指。
沈苜禾收回手,看了那条狗一眼。
“别舔,没洗手。”
好哥们缩回舌头,尾巴摇了一下,然后安安静静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床沿不动了。
洛斯德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沈苜禾的体征和刀口敷料,把被角重新掖好。
“出血量正常,刀口缝合也很好,麻药过了之后会疼,按镇痛泵的时候注意时间间隔。”
沈苜禾嗯了一声,目光移回怀里的婴孩身上。
那小东西在他胸口睡得正沉,呼吸又轻又浅,胸口的起伏隔着包被几乎看不见。
沈苜禾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看着厉恒。
“名字呢。”
厉恒站在床边,正低头看着沈苜禾剖腹产刀口的方向——被子盖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目光就落在那个位置,眉头微微蹙着,雪松冷杉信息素绷得很紧。
“厉恒。”
厉恒抬起眼。
“嗯?”
“名字。”
“……厉青禾。”
沈苜禾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想的。”
“你说怀上的那天晚上。”厉恒说,“青禾,竹子。”
沈苜禾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孩。
“哪个青。”
“青色的青。”
“你那个字怎么不嵌进去。”
“嵌不嵌都一样。”厉恒说,“他是我儿子,也是你儿子。”
沈苜禾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婴孩的睡脸,看着那两条浅浅的眉毛和因为瘦而格外显眼的鼻梁线条。
小小的指节蜷在包被外面,粉白色的指甲盖在走廊的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
护士过来把婴孩抱走去洗澡了。
沈苜禾的胳膊空下来,平放在身体两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腹的位置,被子盖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皮肤底下有一道新的痕迹。
他被推进病房之后,厉恒跟了进来。护工和护士都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窗台上沈蓿丰提前放好的一束白色铃兰。
窗帘拉了一半,春末的日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白色的被面上画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厉恒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厉恒伸手,极轻地掀开了沈苜禾腰侧的被角。
沈苜禾偏头看着他。
“……干什么。”
“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厉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沈苜禾小腹偏下那道刚刚缝合好的刀口上,敷料是浅白色的,边缘平整,沿着耻骨上方画了一道约十公分长的横线。
皮肤周围还有一圈未褪的淤青,从敷料的边缘漫开,浅黄和淡紫色混在一起,在苍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厉恒的手指悬在那道敷料上方,没有碰,指腹距离皮肤大约两公分,就那么停着。
“疼不疼。”
声音忽然哑了。
“麻药还没过。”沈苜禾说,“不疼。”
“……麻药过了呢。”
“过了再说。”
厉恒的手指收回去,把被角重新盖好,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他的手在被面上停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厉恒。”
“嗯。”
“你脸上什么表情。”
厉恒抬眼。
“什么表情。”
“你脸白了。”沈苜禾说,“脸色比我还白。”
厉恒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春末的梧桐叶子已经长成了完整的掌形,嫩绿的颜色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
“你躺在里面三个多小时,我在外面想了很多。”
“想了什么。”
“想里面什么情况我看不见,想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他顿了一下,“我坐在那儿,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沈苜禾看着他。
“我出来了。”
“你出来了。”厉恒说,“我看见你出来的那一瞬间——腿是软的。”
沈苜禾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