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苜禾怀孕第九周的时候,公司有一份跨国合作的合同需要他本人签字。
厉恒站在玄关看着他换鞋。
沈苜禾弯腰系鞋带的动作比两周前更慢了,蹲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扶着鞋柜边缘,另一只手够了好几下才摸到鞋带。
“我今天下午回来。”
沈苜禾直起身,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
“几点?”
“签完就回,最多两个小时。”
厉恒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
“昨天晚上谁疼到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
“那是腰。”
“你今天去坐着签一上午,回来更疼。”
“我只签个字,不坐一上午。”
厉恒看着他。
“你上次也说只签个字,结果在会议室坐了六个小时。”
沈苜禾把外套下摆抚平。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真的。”
沈苜禾抬眼看着他。
“厉恒,合同今天截止,不签就过期了。”
“你让傅莫宴拿过来。”
“他上午有会。”
“那就下午。”
“下午更晚。”
沈苜禾绕过他,伸手去够门把手。
手腕被厉恒从后面握住了。
“你今天别去了。”
沈苜禾偏过头。
“你松手。”
“不松。”
“厉恒。”
“你听我说——”
“你松手。”沈苜禾的声音沉了半度,“我自己有数。”
厉恒没有松手。
他低头看着沈苜禾的手腕,指腹底下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不是发烧,是孕期激素变化带来的正常升温,但摸上去让人觉得他整个人都烧着一层薄薄的热。
“你昨天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扶着墙走的。”
“那是坐久了腿麻。”
“你今天早上穿袜子的时候弯不下腰,是我替你穿的。”
沈苜禾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那又怎么了。”
“你连袜子都穿不了你还去公司。”
“我是弯腰困难,不是不能走。”
厉恒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
“行,你一定要去,我送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签完字就回来,一分钟不多待。”
“好。”
厉恒松开了他的手腕。
他转身去拿车钥匙的时候沈苜禾已经推开了防盗门,走出了走廊。
到公司之后沈苜禾确实签了字。
签完字之后财务部的主管拿着一叠报表等在门口,说上个月的账目有一笔对不上,需要他看一眼。
沈苜禾接过来翻了翻,说了一句“这个等我回来再看”。
主管说“那边财务等着要答复,说今天上午必须给”。
沈苜禾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走回了会议室。
他把报表摊在桌上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给财务部那边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笔转账的日期,放下电话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站起来的时候后腰那块肌肉已经僵了。
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把报表还给主管,拿起外套走出了会议室。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门开了,厉恒站在大堂里,手里拎着一袋药店买的膏药。
他看到沈苜禾从电梯里走出来,面色比早晨出门的时候又白了一层。
“几点了?”沈苜禾问。
“十一点二十。”厉恒说,“你说签完就回。”
“我签完了,财务那边临时有个账——”
“你答应我一分钟不多待。”
“临时情况。”
“你每次都临时情况。”
沈苜禾从他身侧走过去,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厉恒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路的步子比早晨窄了一截。
他上了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侧了一下腰,扣卡扣的动作顿了一拍才按下去。
厉恒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把那袋膏药放在后座,手搭在方向盘上。
“你明天还来不来?”
“明天不来了。”
“你上周也说本周不来了,来了三天。”
沈苜禾靠在副驾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你开不开车。”
厉恒发动了车子。
一路没有说话。
回到公寓之后沈苜禾换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把后腰靠进靠垫里。
厉恒从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搁在茶几上,在对面坐下来。
“我今天上午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听了。”
“你听了什么。”
“你说早点回来。”
“你早点了吗?”
沈苜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四十分钟,不算晚。”
“你昨天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几点才睡着的?”
沈苜禾没有回答。
“你前天开会的时候站起来差点晃了一下,林纭给我发消息问我你是不是不舒服,你以为是我不看你的日程?是你身边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沈苜禾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不用把所有人都扯进来。”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我照顾得很好。”
“你照顾得很好?”
厉恒的身体微微前倾,雪松冷杉信息素从对面压过来。
“你站都站不稳了你跟我说你照顾得很好。”
沈苜禾把水杯搁在茶几上。
“厉恒,你够了。”
“我没够。”
厉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今天去公司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我说签完字就回。”
“你签了吗?”
“我签了。”
“你签完字就回了吗?”
沈苜禾仰头看着他。
“你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