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像是打中了什么靶心,邱阳怔在原地,直愣愣的看着被女人抱在怀里逗弄的婴儿。
直到关门声响起,他才被拉回现实。
窗外的蝉鸣好像减弱了,偶尔有一声,音拖的很长。热风卷着树叶,拂过女人垂在两鬓的发丝,她伸手将吹乱的头发别在耳后,轻拍着怀中的婴儿。
阳光下,一切都懒洋洋的,落在邱阳眼里,像是一张张定格的老照片,封存于这个夏季的最深处。
风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存在,带着热流将他团团包裹,眼睛莫名有些酸胀,他闭上眼,指尖轻轻揉捻。
“爸爸!”
背后响起一道稚嫩的童音,慌张又兴奋,随后是急促的跑步声。
他睁开眼,身前的男人正张开双手,迎接着向他奔来的孩童。冲进怀里时,男人甚至向后退了两步,站定后弯腰将孩童抱起。
他一只手托着小孩,一只手刮了刮他小巧的鼻尖,言语中满是宠溺:“小毅今天有没有听老师话啊?”
“有的有的!”
说着掏出挎包中的测试卷,送到男人眼前,“100分哦。”
“好,好。”
眼前的画面开始泛黄,邱阳揉着眼,向前走了两步,在他落脚的那瞬间,面前的小巷口化为一个简陋的室内。
灰色的砖缝夹杂着些许青苔,窗户被风吹的吱嘎作响,混泥土的地板上,摆放着一个木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将申请表推回桌角。
“可这在我们学校没有先例。”
“我知道的,但…”
女人张张嘴,最终没有在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身边摆弄书包的孩子。
李毅突然跑到校长身边,手中攥着六年级课本,书页已经被翻的卷了边,他恭敬的将手中的课本递过去,语气坚定且自信:
“您可以随意考我。”
见递过来的课本,身前的人突然愣住了,问:“这是哪来的?”
“我自己借的。”
说着又跑回自己母亲身边,等待着宣判。
女人感受到衣物被攥住,力道大的有些颤抖,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父亲是教师,这孩子经常缠着他问东问西。”
坐在主位的人目光一直盯着那本破旧的书,许久后才抬起头,看了李毅一眼,目光深沉。
空气安静的许久,久到邱阳内心都不由紧绷,想要迫切的得到答案。
回应他们的是签字的摩擦声,那瞬间,三人猛地抬头,一同看向正在签字的人。
签完字后,他摘下眼镜,招招手,示意李毅到他身前。
他再一次来到先前的位置,不明所以的看着这位威严的校长,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头顶好像被人轻抚了两小,他闭上眼睛,听着对方的声音。
“连跳两级,明年你就要上初中了。”
“我不怕。”
小小的孩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眼睛直直看着面前的人,不闪不躲。
孩童坚定的神情落入邱阳眼中,他抿着唇,胸口闷闷的。转头看向窗外,是因为天气吗?
他不知道。
再次转过头,眼前的建筑高大了许多,但仍有些破旧。他对于来回变换的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下意识去寻找人群。
刚侧过头,右边的树木旁站着黑压压一片人。邱阳往前走了几步,踩着脚下的土地,心中有了底细,是个土操场。
他顺着学生的不太规整的排列,一路走到队伍末尾,抬眼才发现前面的主席台上站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几位中年人和一名少年,只是少年在站中央,让人一眼可以看见。
少年低着头,似是不习惯被人注视的场景,双手有些局促的抓着衣角。
吱————
刺耳的电流划过,身边嘈杂的喧闹声瞬间安静,邱阳揉了揉耳朵,他一直有些畏惧这些刺耳的声音,听的牙齿发酸。
前面的人拍了拍话筒,喇叭中传出闷闷的“噗噗”声。
“同学们。”带着些许方言的声音传来,虽透着丝丝缕缕的电音,但仍厚重有度。
“今天,咱们学校出了件大喜事。”
坐在漆面斑驳桌前的人站起身,走向竖立于旗杆旁的少年,“这位同学,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
周围瞬间响起雷动的掌声,邱阳被这亢奋的情绪带动,也不自觉的鼓起掌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台上的少年,即使看不清表情,他也隐约猜到了是谁。
拿着话筒的中年男人转过身,面对操场下的人群,抬手往下压了压。
“这是他凭着真本事考出来的。不是靠推荐,靠关系,而是熬夜点灯,一道题一道题做出来的!”
“知识改变命运,这不是一句空话!”
“咱们这地方是穷,但咱们的孩子不能志短。出去了,别给咱学校丢人,别给咱地里庄稼人丢脸。”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嘴里苦涩涩的,带着温热的风从林中吹来,掀动了主席台上的红桌布。恍惚间,他好像真正置身于这片土地上。
台上的中年人紧握话筒,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两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递给身边的少年。
声音放缓,带着些感慨,“这是学校的一点心意,算是奖励,更多的…是盼头。”
少年伸手接过笔记本,红艳的色彩被抱在怀中。他突然抬起头,注视着台下的学生,邱阳发现,他眼眶隐隐泛红,透露的是倔强,也是希望。
那双眼睛又很快垂下,再次抬头时,是一张放大的脸。
“我要学医。”
回应他的是碗筷碰撞的脆响,饭桌对面坐着一对中年男女,埋头吃着饭。
桌上的人各怀鬼胎,邱阳有些受不了这种氛围,本能的想跑。
耳边传来清脆的响声,他转头看去,身旁的少年放下碗筷,正要起身,“我吃好了。”
“怎么就吃那么点?”女人突然抬头,语气有些担忧。
少年摇摇头,说了句“没事”,转身就想走。
身后,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将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他:“你爹我当了一辈子老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时候是累了点,但心里踏实。”
“我和你妈不都是为了你好,考个师范,毕业了跟我一样,你甚至是可以去教高中,教大学。”
女人拉了拉男人的胳膊,示意他别说太多,起身去将少年拉回桌前,轻声说:“小毅,你要是真愿意,妈妈不阻止你。”
“但是学医苦啊,熬了五年又五年,天天在医院里熬着。”说到这,女人声音早已哽咽,但终究没让眼泪落下。
她轻轻拍着少年的手,又摸了摸他的头,“去吧。”
少年低着头,蹭了蹭母亲温热的手掌,落下一滴泪。
啪嗒————
水珠滴落在地,邱阳一怔。顷刻间,眼前少年的轮廓变得模糊,眼前景象重叠,再次清晰时,那个青涩的面孔早已变得成熟稳重。
男人俯身站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周遭的声音好像全部隔绝于此。
房间不大,两人的最左边有一张小床,邱阳隐隐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抬脚走向小床边,果然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婴儿。
应该是刚刚出生不久,整张小脸皱巴巴的,两只小手紧紧的攥着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