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阳站在这,呼吸都不自觉的放轻了,他忍住了想伸手触碰的冲动,病房中萦绕的不再是消毒水味,而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温馨。
“小名就叫乐乐吧,希望他今后快快乐乐的长大。”
“好。”
男人握着妻子的手,抵在额头处,后又在上面轻轻落下一吻。
躺在床上的婴儿似乎闪动了两下,整个世界变得像是老旧电视剧,充斥着黑白雪花的闪动。
眼前的画面在不断重叠,耳边声音杂乱无序。
身体不再自由活动,而是又被困在固定方位,许多画面一闪而过,不再过多停留。
画面中的男人越发成熟,从医院到学校,从手术台到讲台,一页页的定格图片在眼前飞跃。
一段段恭喜的话术穿过耳朵,只剩下男人笑的余音,柔黄的画面骤然变得斑驳,灰黑色逐渐蔓延至整个世界。
“没配上。”
“李主任,您也是医生,有些话彼此都心知肚明。”
男人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搭在桌子上的手不由得攥紧,好像感受不到疼痛般。
过了许久,邱阳都没等到他的回答。
画面切换至一间装饰温馨的房屋,一个孩童站在中间,抬头问来人:
“爸爸,你最近去哪了?”
男人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爸爸最近在忙,乐乐在家有没有好好听妈妈的话?”
手心被蹭了蹭,男孩亲密的包住他,故作神秘的说:“有哦,我今天主动帮妈妈拿包了。”
男人轻笑出声,眼睛眯了眯,让人看不清神色,“真乖。”
“明天爸爸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男孩眼睛亮了亮,“好啊!”
声音减弱,逐渐湮灭。邱阳站在父子身旁,有些摸不透事情的经过,但潜意识告诉他,要远离那个地方。
脑海中又响起了那日门后的声音,与现在的童真相比,那是的声音是凄厉、害怕的,也是绝望的。
一瞬间,邱阳甚至想要将无辜的孩子抱走,可他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只能眼睁睁看着早已被定格的画面。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揉捏,他紧闭双眼,不愿再看接下来的事情。
眼睛还是闭不上,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又来了。画面还在转变,一层叠着一层,越来越杂乱。
“李毅,注意分寸。”
混沌的世界中,一道声音格外清晰,邱阳循声望去,正是李毅。
他手中紧攥着手术刀,告诫着自己。不多时,便独自走进了手术室。
还没回过神,耳边声音陡然尖细,像是电流穿过耳膜,炸的邱阳头晕眼花。
眼前红光闪烁,如同地狱的熊熊焰火,亦或是警报。世界变成了鲜红色,压的人喘不上气,眼皮越来越沉,头脑越来越昏。
闭眼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推出来的两张推床,一大一小。
邱阳见到了病床上的两张脸,但最终没抗过头脑的沉重,沉入黑暗。
一道大力的撞击将他拉回现实,身体向着一旁倒去。
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物体,鼻尖涌上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没过多停留,便被扶起,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声。
“各组注意,犯罪嫌疑人逃脱。”
刚刚被撞的疼痛蔓延至全身,邱阳睁开双眼,脑海中的两张推床逐渐与眼前盖着白布的重合。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偌大的房间内,就剩下他一人站在原地。
他再也做不到冷静,转身逃也似的追出门,跑出去的那一刻,他目光短暂的与站在门旁的少年对视。
一路上胃中不断翻涌,不知说了多少句对不起后,终于跑出了医院大门。
空气稠的他喘不过气,一切仿佛都被隔绝在外。一声闷雷闪过,压抑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下。
一滴一滴砸在脸上,凉中透着些夏季的热,又是一声闷雷,震的他心脏乱跳,整个天空像是被砸了一个窟窿。
雨水砸在眼睛里,怎么也睁不开,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
直至他眼睛彻底睁不开,连带着有些不敢喘气。
邱阳将胳膊挡在自己额前,另一个挡在口鼻处,继续向前跑。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可脚下的步子就是怎么也停不下来。
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引。
他能做的,只有不停的向前,一刻不停。
最终在一个暴雨天,他来到一座桥上。耳边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桥下湍急的水流。
心头莫名一跳,他锤了锤胸口,想要下压这莫名的心跳。桥的前方隐约有个灰色的影子,邱阳眯了眯眼,可惜还是看不清。
他没有过多停留,朝着前方跑去。
视线逐渐清晰,打在脸上的雨水似乎也少了许多,前方重叠的影子也显现出轮廓,只有一个人。
路峥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护栏,一只手死死抓着栏杆边缘,手臂青筋暴起,顺着他另一只手臂往下看,骤然发现了整个身子悬在半空中的李毅。
悬在空中的李毅双手紧紧握着那一只伸下来的手,身子又往前了一节,路峥咬牙朝着下面喊:“别乱动!”
他被困在栏杆外侧,另一个人拼命将他往下拽,身体根本使不上劲。
两个人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几根栏杆上。
咯吱咯吱。
一声脆响,他发觉整个身子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握在栏杆上的手腕突然被攥住,力道很大,他回过头,平静的将手一点点抽出。
邱阳慌忙向前拉住他,可暴雨并没有给他机会,耳边好像传来一声轻笑,他猛地抬头看,死死盯着路峥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还带着笑。随后他的唇动了动,在肆虐的暴雨中,邱阳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嘴唇跟张开,读出了那个口型。
“不,要,忘,记,我。”
掌心彻底滑落,面前的两人急速向桥下坠去。他跌坐在栏杆边,失神的看着桥面,很久很久。
身上早已湿透,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空荡荡是手掌。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轰隆————
又一道白光瞬间照亮天地,硬生生将天空撕开一道口子。雷声震的他胸口发麻,一声接着一声,每一下都像是锤在他心头。
他突然站起身,快步趴在护栏处,朝下看去。
暴雨如注,桥下湍流中,一个被黑紫色雾气包裹的球体,正违反物理法则般悬浮在水面之上。
手心不自觉紧握栏杆,又放下。他跨过刚刚坏掉的护栏,站到桥边。
随后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