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
阮南竹不相信,他放下柴叔的手腕,转而探上了柴叔的鼻息。
不会的,这不会的。
他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金创药和起死回生万灵丹,捏开柴叔的嘴巴喂给他,由于他的手在抖,一些药丸洒了出来。阮南竹无视掉下去的药丸,继续往柴叔嘴里喂,可纵使阮南竹喂了一大把,药丸全都掉落了出去。
阮南竹的视线向下看到了柴叔淌血的心口——这里便是致命伤。所有补救都无济于事,所有丹药都无力回天。
这是为何?这是为何?
阮南竹满是疑问,为什么他下山一趟回来柴叔就变成了这样,为什么他们都在山里过了这么多年是谁还要置他们于死地,为什么这些黑衣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为什么,明日便是端午了……
对于生命中突如其来的变故,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不是难过而是不相信。
一旁的洛轻云目睹了阮南竹所有举动,她静静跪在柴叔遗体的另外一侧,眉头紧锁注视着渐渐安静下来的阮南竹。
西边斜阳渐渐显出颓势,林中候鸟一一归巢。静下来的世界,一男一女跪遗体两侧各自沉默。
生命的尽头是什么,洛轻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迷茫。
跟她刚在土墙院子里醒来一样——
刚醒过来的那段日子不好受。
肉身上她哪里都是伤,转一下脖子都会带着颈椎抽痛;起身喝个药腹部也会疼到她冒冷汗;抬个手关节处也会传来刺痛。于是那个在她醒过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一个语气不善、脾气略差的十七八岁的少年只好把药一口口吹凉了喂给她,接下来的日子不顾伤口狰狞可怖,替她缝线换药。
当时阮南竹嘴上天天威胁她让她把那一碗碗苦涩至极的中药喝完,不然就会让她终身躺在床上度日。
精神上她失忆了。
她忘记了自己家在何处,忘记了自己受伤前所有的记忆。只是在能下地行走后,在阮南竹的书桌前看到了云这个字脑海中浮现了有人曾开口叫过她洛轻云,其余一片空白。就好像她是天地间突然生出来的人,然后被柴叔他们捡了回去。
柴叔说他们是在洞口深潭下游看到的她,那时已至秋季,他们本来是去其他深山采药打猎,没想到在河滩边看到了被冲上岸的洛轻云。
那时她浑身是伤,不成人样,脉搏也若有若无,都已经身在鬼门关了。阮南竹提出原地挖坑掩埋算是早点结束她的痛苦,但柴叔坚持把洛轻云带回了老虎洞,然后悉心医治了大半年。
终于在一个下着鹅毛大雪的老虎洞土墙院子里,洛轻云醒了。
刚醒的那段日子,最难挨的是夜晚。除了□□上的疼痛外,洛轻云饱受精神上折磨。
一个完全忘记了过往的人,等于说是一个没有明天的人。她的喜,她的怒,她的留恋,她的厌恶……全都没了。
记忆飘渺似走在云端,神情恍惚犹如人间游魂。只在脑海里偶尔闪过的一些刀光剑影的记忆片段,她想沿着那些片段探寻过往,但无一都是空白。于是她放弃了,放弃了对身体痊愈的期待。整个人一天到晚盯着头上的洗的掉色发白的灰色床帐发呆。
阮南竹给她喂药她喝了几口便打死不肯再喝,让她下床走动一下她充耳不闻,每天只是盯着窗外发呆。
某一天,见洛轻云越来越不配合喝药,阮南竹怒了。
为了给这个女子腾地方,他让出卧房搬到了放草药的杂物间。那里常年放着阴干的草药所以屋子里房梁做的很高,夏季凉爽冬季通风,他只好每晚紧紧裹着被子睡觉。睡觉的竹床一翻身就会吱吱作响,他时常被自己的翻身动静吵醒。
不仅如此,为了救她,他一天到晚煎药切药,包扎换药,跟柴叔时时留意她的状况,夜里还要醒几次来看看她的情况,好不容易救活了,谁知这女子醒后竟然越来越不配合他们的救治,反倒自暴自弃起来。
阮南竹把手里的药放到一边,讽刺道:“之前奄奄一息的你好不容易被我们抢救了回来,怎么到了眼下反而一心寻死起来?如此你也别躺在我的床上,趁着我们夜里睡下,不如再去跳个河不一了百了?”
太咄咄逼人的一段话,但床上的女子听了没有任何反应。
洛轻云幽幽转动眼珠,看向了床边两只手撑在自己膝盖上,竖着眉毛气呼呼地瞪着她的阮南竹。他一身简单青色布衣,头上戴着简单的灰色布条固定发髻,看脸年岁不大,语气倒是十分老成脸上表情尤为生动。
“稀的为了救你,熬了多少我们千辛万苦采回来的珍稀药材,我还没日没夜的守在你身边给你喂下去。你倒好,刚醒过来就要寻死,不如早点说明,我们还不白费心思。”
洛轻云听完没有回击没有道歉,她只是将视线收回,再度看向头顶。
“你这人真是——”
“小竹,不可胡说。”
门外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了气极的阮南竹。
随后手杵拐杖的柴叔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