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也要开始讨厌这支药膏了。
她头一次这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这支药膏。
白色的盒子。
还有上边几个字——
[固元阁] [氟比洛芬凝胶贴膏]
她盯得凶狠,这几个字不得已硬生生地存在她的脑子里。
疯子,神经病,幼稚。
黎淇的心里忍不住吐槽。
活见鬼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上赶着的。
他是上赶着要做替身,上赶着纠缠不休,还说不是在玩?怎么了?要是把他真给当替身玩了,当做别人的影子纠缠一阵子,他还能爽了不成。
她心里头越想越气,恨不得把所有的难听话都劈头盖脸地骂完,又想到现在人已经走了——
早知道当面就该骂。
算了。
想到这里,黎淇也知道当面是说不得的,先不说还要一起上班呢。
要是一开口,谁知道又会说出什么事来。
老天爷。
更何况当时是形势所迫说了那些,现在再往前赌这一口气,她做不出的。
“到了,黎老师。”
黎淇满脑子都是刚刚季燃的声音,一下子没对这更陌生反应过来,顿了一秒,才想起面前是陈悦。
黎淇笑着坐下来,只听见陈悦问道:“黎老师爱吃什么?”
她没心思点菜:“随便。”
她自觉脾气不应当对着无辜人发,脸色不应该对局外人摆,倒是依旧温和地笑着。
“那我这边点了啊。”
她点了点头。
不过小半个小时之后就上了菜。
黎淇垂眸,视线却在桌上顿住,那股子纠缠不散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太合适了。
她心知肚明,陈悦根本不知道她的口味,两个就没在一起吃过一顿饭,唯一在餐厅见面还是加咖啡厅。
而面前的每一道菜,分明都是不在场的另一个人的影子。
陈悦见她笑容似乎顿了一下,心想又被领导害了:“黎老师不喜欢吗?”
她吸了口气:“是我喜欢的。”
每一样都是。
季燃有病。
他有大病。
他吃饭不过几顿,他纯盯着别人吃的菜色看吗?
疯子。
黎淇拿出手机,点开聊天框,想要发点什么了,半晌又收了回去。
她看见这人来气。
看见头像也不行。
她讨厌灰蓝色。
讨厌雨滴。
也许是因为今天要讨厌的东西实在太多,她甚至感到一股子生完气的淡淡倦意。
都怪季燃。
这是她和季燃的事情,不能迁怒其他人,黎淇抬起头看向陈悦:“再点两个菜吧。”
陈悦一愣,她刚刚说的难道是客气话,果然老板的消息不靠谱,人压根不喜欢:“那黎老师你再——”
他只见一份菜单却依旧被推到他面前来。
“选几个你喜欢的菜吧。”
陈悦愣了一下,又听见黎淇开口说道:“你应该不吃辣吧。”
陈悦这才扫了满桌子的辣菜,最后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哦哦哦,我没事的,再多了也吃不完。”
黎淇语气温和却果断:“慢慢吃,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吃不完我打包。”
这人折腾下属算什么本事。
陈悦像是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嘴唇微张了好几次,黎淇却像是能看出他的心思:“开会前你桌上饭盒外把辣椒都挑出来了。”
陈悦一愣,不再说话了,有点温顺地做回了了椅子上:“谢谢黎老师。”
他把菜全都吃完了。
*
雨停了。
黎淇起身。
陈悦喊道:“黎老师,伞。”
黎淇看向那把红色的伞,偏过头:“你带给你老板吧……不是我的。”
她出门的脚步有点急。
等到回去,已经是九点多了,黎淇下车上楼,刷卡进屋,她独自闷了半晌,才等到情绪散去,她怎么也想不通,季燃到底什么意思。
她才发觉四周很安静,和在外面的今天大部分时间不同,没有雨声,没有餐馆闹哄哄的人声,也没有季燃胡搅蛮缠的语句,只有昏黄的灯光,和邹城空落落的屋子如出一辙。
她视线顿在桌面的本子上,恍惚间,猛然意识到,她这两天下班之后,几乎什么都没有做。
这几日和季燃折腾完之后她总是很累,也再也没有打开过那本黄色的笔记本,耳机也很久没有挂上,甚至每天都在十二点前就睡了觉。
她不够努力。
她在下班后一事无成。
她没有进步。
这是不对的。
一瞬间,巨大的愧疚、自责和恐慌像是被注射进了她的身体,她不自觉地用力,整个人硬邦邦的。
黎淇坐在书桌前,掏出手机,仓促地点开各种笔记链接,然后摸出那本本子,她的手指划过页面。
她欠了好几天了,按照时间来说,今天应该补全到三点才可以,她手顿住了——
她才发现,这本快写完了,她需要新的本子,但焦灼感让她不愿意下楼。
还有封面,封面上也可以继续抄,能塞下的。
一片寂静的空气中,忽然响起来了消息的声音,黎淇看向手机的弹窗。
季燃:【有空吗?】
她压下莫名的心烦,不想看到那个头像,她没回,只是继续低头继续拿起笔。
又是消息声。
季燃:【我想了想,那天晚上的事情的确需要再聊一下。】
黎淇的笔顿了一下。
她手中握着的笔放下了,在那股焦灼感中,更理性的声音告诉她,这是正事,她告诉自己。
这是正事,这是好事,他看起来想通了。
她拿起手机。
黎淇:【?】
黎淇:【不疯了?】
季燃:【褚江边,说清楚,你得负责吧。】
黎淇先是一愣,那恐慌和焦灼甚至情绪被压过,只剩下一股火气往脑门冒。
有病吧。
她负什么责?
她有什么责好负?
讹人吧这是。
她啪啪打字。
黎淇:【说清楚之后就桥归桥路归路?】
季燃:【嗯。】
季燃:【就等你十五分钟。】
季燃:【图片.jpg】
黎淇披了件外套就出了门,出了门才想起拖鞋没换,踏着鞋就出门了,抬手导航——
褚江离这里正好十五分钟。
等到她紧赶慢赶到了江边,只见他靠在栏杆上,只一个带着帽子的背影。
她上前几步,微微喘气:“季——”
“跑吧。”
“走哪儿?”
他理直气壮:“沿着河跑吧。”
“夜跑?你找我出来就是夜跑?你——”
“这边有同事,在一个地方讲,万一被听全了怎么办?”
黎淇被他莫名其妙的周全简直是钉在原地:“……”
“跑着说听不到全篇。”
黎淇感觉自己最近一对上他就像是嘴巴被封住了一样,半点功力都使不出来,这算什么事,她看向那帽子,懂了,明星偷情躲狗仔吗?
“跑吗?”
她咬牙切齿:“跑。”
他压根没有等她的意思,抬脚一迈,黎淇低头看了眼,还好自己穿的是运动鞋。
“你想从哪里开始聊?”
一时没有听到回应。
半晌。
风微微拂过江面和林荫道,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又淡淡的。
“从你怎么把我认成他开始?”
“……”
黎淇没有回答,他继续问道。
“你第一面就把我认成他了吗?”
她不想说。
“这是不是太早了,从第一面聊要聊到什么时候。”
“我是被非礼的那个,你是不负责的那个,而且——”他的脚步不慢,“我们之后还会经常见面,总要追根溯源把事情都说清楚。”
“……我不负责?”
“不然呢。”
黎淇真是有苦说不出,她不负责大晚上出来夜跑,行吧,算她倒霉,好不容易他好像意识到自己昨天状态不对了,她先哄着把他这一茬给过了吧:“行,但把人比来比去不好吧。”
“我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