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淇跟在后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这语气怎么也不像是不介意。
她就没再说话。
他却也没再问。
又跑了一小段,这里的人少了起来,只剩下零星的行人,江面倒影的灯光摇晃,分外动人,黎淇没忍住偏头看了一眼。
此刻,他的声音偏偏响起。
他的语气顿了顿,像是有些累了在换气:“那第一面你见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这肯定不能直说。
他前面提到替身就那个情绪,要是真说还得了。
之前在食局酒家更是严重,她不是不识趣的人。
替身这种话题还是能免就免。
更何况。
她也心烦到不愿再提。
就冲着他现在的样子,他想要的估计也不是一个答案,毕竟应泽同和他实在没什么关系。
而他今天想要解决这件事,总不可能倒回去把那个晚上重来,要的多半也只是她一个态度。
黎淇开口:“我第一面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季总人中之姿,日后肯定大有作为。”
没有回应。
半晌,他语调平平。
“不是眼熟吗?”
“可能是以前在研究面相的时候见过,是比较典型的大富大贵之相。”
她听见前面的脚步顿了顿,比刚刚还更明显。
她顺势关心道:“累了吗?”
“……”
“太慢了。”
他莫名陡然加快了步速。
黎淇后半句卡在嘴边,最后又咽了下去,之后的夜跑里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有病吧。
她难不成又哪里领会错了。
桥归桥路归路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难不成他还真想听她是怎么从第一面就认错人,怎么把他当做另一个人的吗?
他还有这种癖好吗?
不对。
他不会真有这种癖好,昨天才那样做事的吧。
黎淇脚步一滞,他却没有听歌。
黎淇只能再追上去。
直到结束,一瓶水递在她面前。
“太久没锻炼了,黎老师。”
黎淇几乎是把水给抢了过来,才发现手几乎没力气了,她正担心又要求他,结果抬手一拧,却很容易就开了。
不会给她二手水吧。
黎淇担心未退,只听见面前人说:“聊聊吧。”
还聊个鬼。
人都快累死了,黎淇先是灌下去几瓶水:“歇会儿。”
他也不催。
黎淇就感觉他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她不自在地侧了身。
他视线又下落,看向她的指尖。
黎淇才看见指尖的一道黑色中性笔的划痕,那些焦躁的瞬间再次涌来。
“看来是工作被我打扰了。”
“怎么会呢,客户要求永远是第一位。”
“听起来很不满意。”
“那是季总听起来的问题了,季总怎么听是季总事情,我也没办法。”
“闻瑶半夜还派新活?”
“就不允许员工自我成长了?”
她出来太久了,她又浪费了一个小时。
得把结束时间挪到四点才可以。
得尽快结束,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那块黑色的水笔。
“自我成长?”
他像是很轻地说了一句,然后盯着她的手指。
黎淇的语速更加急促起来:“这些应该不是我们今晚要聊的内容吧。”
“看明白了,非礼我之后巴不得走,一句闲话都不舍得说。”
天可怜见,要不是天天和他说闲话,至于现在这样吗?
“……”
“挺过分。”
“过分?”
“不是吗?”
“是是是,我非礼你。”
“怎么事实有变动吗?”
“只有我吗?”
季燃指尖顿住。
黎淇的下一句话砸了过来。
“是我过分还是你过分?”
他咬着平静地语气:“那是我过分?”
“那我们说说陈悦。”
骤然,他指尖微微松开:“黎淇,我找你出来聊我们之间的问题,你就和我聊陈悦?”
“少来,我问什么你心里清楚。”
“清楚什么?”
“饭。”
“什么饭?”
“和陈悦的晚饭。”
“你们还吃饭了?”
“我看到了,他早就下班了。”
“没注意,我们公司回来加班也是有的。”
“是被你找回来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为什么不会这么想?”黎淇往栏杆上一靠,拉远了点距离,语气却是咄咄逼人“你知道我还想什么吗?”
黎淇脸颊薄红,那双眼睛却如同盯着要狩猎的敌方,语速极快,一句一句话语如同石块砸过来,打定了要把人砸得晕头转向的主意——
“我早就说过了,你在我这里地位不一般的,所以我想得可多了,我还以为你担心我晚上不吃饭,特地找了个熟人回来诱骗我去吃饭,然后还特地交代了我要吃的菜呢,我在想你暗恋我喜欢我还上赶着来找我呢,你想要这样?”
黎淇只见他淡淡抬眸。
“既然都这么清楚了,你还问什么?”
“……”黎淇瞳孔放大,忽然顿住了,“什么?”
对方甚至没有开口再解释。
黎淇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这速度缓慢到和心脏的跳动成反比,她重复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也控制不了别人的想法,我能怎么办,你既然爱这么想,虽然我很困扰,但我也没办法。”
黎淇先是感觉活过来了,然后听到后半段又是一阵气上心头,他反咬一口,好了,现在难不成还是她在冤枉他了。
是她心思龌鹾,是她自作多情,是她看到这些胡思乱想,肆意抹黑他。
“……”
果真,这人顺杆子爬。
“但我也理解黎淇小姐情况特殊,我不会介意黎淇小姐这样的猜测给我带来的困扰,这个你大可以放心。”
黎淇听着这包含理解的话语,他怎么还宽宏大量起来了。
他在放心什么?他在原谅什么?
“还有呢?黎淇小姐还有什么在想的事情,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我也可以帮忙听一听。”
“我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黎淇盯着那张她一看就多少有点心神动摇的脸,在这一刻什么应泽同,什么心软,什么好看都忘了,她咬牙切齿。
“还有呢。”
“我还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老板,让员工加班点菜还一个他自己吃的菜额度都不预留。”
“很有道理,那你也可以继续往下想。”
“怎么?你还有要补充的?”
“比如——你想到他提前下了班,就没想到我让他请你吃饭之前,他已经吃过了吗?”
黎淇愣了一下。
她这下再知道那句“再多吃不下”是什么意思了。
她听见面前传来一声轻笑。
黎淇抬眸,转过神:“那你这是认了。”
“认什么,不都是你在想吗?”他垂眸扫过湖面,语气轻飘飘得满是不解,“我按你的思路,顺便还帮你想了想。”
“……”
他语气礼貌:“不用客气。”
黎淇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不用客气的,气上心头,她没能再开口。
面前递过来一片创可贴。
黎淇没接,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有病吧。
“贴在你自己嘴上算了。”
这句话对方倒是没斗嘴。
她的手被抓起来,三下五除二地,那创口贴盖住了她的指尖,截断了那一抹黑色的水笔印记。
黎淇视线一顿。
她这才看见——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那个位置被她的指甲已经抠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