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多。”
多的他这么多年都数不清,多到想起来就发闷,控制不住地讨厌她。
多到每次讨厌不了她甚至控制不住对她好的时候,多到每次得用对自己更多的厌恶来抵消那份好,才能来维持心里那点儿可怜的平静。
而现在是他最讨厌自己的时候。
他好像认命了。
他以为对她好很难,需要把自己的自尊,过去,怨怼都一点一点翻过去,那怎么可能呢,但好像讨厌她更难,那需要硬起心,要视而不见,要看着她痛苦,他做不到。
比起讨厌她,讨厌自己更容易。
比她对她不好,对她好似乎更容易,容易到自己像是天生做这个的。
容易到他舍不得不去做。
好在——
不亏。
起码,她喜欢过他,她喜欢过应泽同。
他不得已心软而已,他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
是因为这个。
黎淇扫了一眼,总比没有个头好:“行,那等情绪清零,之前的事情,我们一笔勾销。”
“好,一笔勾销。”
黎淇生怕他到时候又纠缠不休:“说好清零,我们总得打个分吧,不然谁知道有没有清零的时候。”
“好。”
“黎小姐对我现在讨厌多少分。”
“六十分,你呢。”
季燃:“一百分。”
黎淇只觉得这句话他说得格外认真和控诉,她不知道怎么能有人这么恬不知耻。
一百分。
她还满分了。
黎淇抬头:“胡说八道。”
季燃倒是点了点头,语气一成不变:“说得挺好。”
黎淇深吸一口气,懒得再搭理他:“我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
“我来之前本来还有一堆笔记没有抄,现在回去努力到凌晨四点。”
“一百零一分。”
“?”
现学现用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怎么还能上涨的。
不是——
黎淇她的眼睫一抬,没看出这江边哪里有辩论赛的布局,让他一下子上了质询席位。
“我不赞同,你明早要和我们开会,不赞同努力到凌晨四点。”
“你可能不大了解我的行业,这些课外是必须做的功课,我也得提高我的专业素养吧。”
“那你抄的是什么笔记。”
“贸然打听别人的专业不算礼貌吧。”
“那你现在有空吗,如果我有两个小时整理一份去年的论坛报告,我可以讲给你听。”
“什么?”
“我和你说两个小时的知识密度高还是你抄写四个小时以前已经看过的报告知识密度高呢,两个小时之后你就可以直接休息,这不是好事吗?”
“……”
“那为什么不能置换。”
黎淇更迫切地想要从这里离开:“上面说的不包括这一条吧。”
“这算是为了我们分道扬镳的合作能够顺利开展,我的提前让利。”
“少管我的私生活。”
“现在不是好不好奇的问题,我们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本来就是因为已经嵌入了私生活不是吗?”
“……”
“你这样做事,我很难相信你做这些是为了学习提高进步,没有一点可以说服我的真实原因吗?”
“……”
“一个人一天真的能够高强度集中十几个小时吗?你是在努力还是在劳改?”
“……你想一下你为什么说话别人不爱听?”
“只有你不爱听。”
“你倒是告诉我,别人谁爱听?”
他顿了顿,黎淇以为自己总算抓住了他的痛脚,仰起头扫他一眼。
他没说话。
半晌。
他才开口:“不知道。”
他垂眼说道:“我不大和别人说话。”
他的话语平静,就像是按下一个琴键,因此得到了一个无比客观的音调,近乎是平铺直叙地吞吐一个事实。
可偏偏黎淇的喉咙一窒。
她在下一秒回神抬头。
骗子。
他哪里像是话少的样子?
他的下颌微微一动,似乎要转过头来,黎淇下意识飞快移开视线。
但在余光中,却扫见他的眼睛似乎——水光潋滟。
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在心口一撞,竟然有点不忍,她转而望向江面,之后,她才反应过来,那水光不过是江水的倒影。
江面之上,波光粼粼,美得惊人,色彩模糊不清地混糅,显得异常暧昧,明明得以俘获来往人的视线,而此刻,不知为何,她却一眼也不敢看下去。
她只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背,想把那一身的波光和灯影都从自己视线中甩下,语调发冷:“我那么特别,看来我的确是季总最讨厌的人。”
“不是。”
黎淇心里一顿,没再回头去看他的视线,视线只死死地抓住指尖,身后车流的轰鸣划过,她只听见他的声音在身后落下,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冷嘲和厌弃,很轻,轻到不十分留神的话,几乎听不请字句。
她听见他莫名其妙的这句话。
“是我自己。”
身后车流行驶而过,远光灯扫过街道,她看见了挣脱不去的霓虹灯影从另一个方向投射而来,终究,瞬间坠落在了自己的指尖。
她下意识地问道:“什么?”
“嗯?”
她几乎在瞬间就后悔了,只能重复:“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小心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