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
她只感觉自己闻到了很浓郁的香味,她伸手去碰,这花是暖的,对方却把她推开,一次又一次。
她不开心。
她想要走,却又被那香味扯住,那花朵垂落,像是在她的耳边呢喃。
头疼。
神经的抽痛像是嵌入脑后的闹钟,把她从梦中拽醒。
或许不应该叫做梦。
黎淇起身,有些迟钝地扫过面前这一切,她心里一句一句念出面前事物的名字。
酒瓶。
行李。
被子。
还有满地零碎的鹤望兰花瓣。
房间内,花香和酒味混在一起,她闻到了,她的全身也遍布这味道。
她猛然想起什么,下意识地垂眸,去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垂在白色的被子上,很平稳,没有一丝颤动。
昨晚的记忆悉数浮现,黎淇的目光扫过房门,再到台面,再到地面。
*
早上六点半,房门被敲响。
她没动。
“黎淇。”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声音变得这么熟悉,以至于瞬间就可以听出来是谁。
季燃。
过了好半晌,她下床,打开房门,面前是一张熟悉的脸,昨晚的记忆重新涌了上来,黎淇盯着面前的人,他的衣服也依旧是昨天记忆里揉皱的样子。
黎淇扬起一个笑容。
他语气温柔:“早饭。”
于是黎淇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大。
她接过早饭笑了笑:“不好意思,昨天喝多了,没给你添麻烦吧。”
黎淇只见面前的人视线顿住,从嗓子里吐出几个字。
“喝多了?”
“当然。”
“黎淇。”
“我说我喝多了。”
“……”
黎淇抬眸,温柔体面地看向他,像是什么都忘记了,什么都不知道:“我酒品不好,连累你了。”
她拿着早餐向着房间电视旁的桌面走过去。
背后,声音传来。
“下次呢,那下次这样也说喝多了吗?”
“怎么会有下次,我之后肯定会注意,不会和昨天一样。”
“那下次不是喝多了,那用什么理由,感冒?摔倒?熬夜太久?你想好更合适的理由了吗?”
“什么理由?难道我昨晚不是喝醉了吗?酒瓶子就在这里看着呢。”
“在这些理由里面,听起来还是喝酒更好用一点。”
“一瓶,两瓶,三瓶,四瓶——你看,谁喝这么多都会醉的。”
“那现在再喝怎么样,再喝一瓶,两瓶,三瓶,四瓶,看看会不会和昨天一样。”
“季总开玩笑吧。”
“去医院。”
“用不着,我有解酒药的。”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担心我喝多了?”
“下楼,去医院。”
“我今天飞机。”
“现在不合适,你现在就不应该——”
黎淇猛然抬头,盯住他:“怎么不合适了?”
他垂眸对峙:“下楼。”
“……”
“车在下面。”
她只是哑着嗓子,再次质问:“怎么不合适了?”
“现在跟我——”
她目光狠厉地刺着他的面颊,冷硬道:“出去。”
“黎淇。”
她一字一句:“我昨天喝醉了。”
“黎淇!”
“我说了,我喝醉了”
季燃站在门口,目光顿在她身上。
半晌。
季燃径直往她的方向走去,黎淇后退一步避开。
他没有走向她,季燃越过她,抬起手,从行李箱里抓出一本笔记。
是那本黄色的本子。
黎淇眼睛甚至不再闪动。
季燃转过身。
“你知道自己抄的是什么吧?”
“这些笔记都是之前你已经知道的吧,为什么呢?”
这些东西对她的专业提升没有什么用处。
她只是在重复。
“你不知道吗?黎淇。”
“……”
“黎淇。”
“……”
“我告诉过你了。”黎淇目光空洞,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这句话,“你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
“你还要逼我说什么?”
“还债吗?还是还命?你觉得还的还不够吗?”
“我没有尽力。”
“你觉得你没有尽力?”
“黎淇,尽力不是牺牲。”季燃看向她,“你到底是想要尽力,还是想要牺牲。”
黎淇语气平静:“这是我还给她的东西,和你没有关系。”
季燃只是低头看她,他语气冰冷。
“可是她需要吗?”
“她已经死了,她根本不需要这些,你是在报答她吗?”
“还是你自己需要?”
“……”
沉默本就是一种回答,他却没有放过她。
“你是为了你自己吧?什么亏欠,什么弥补?不过是为了你自己。”
“……”
“可是你为什么会需要?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需要?”
“我就是需要又怎么样!”
“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你这样才是对的。”
“关你什么事?”
“可我担心。”
“别装了。”
黎淇勾唇笑了笑:“季总,我们萍水相逢,昨晚我很感谢你,是我太坏了,我这个人没心没肺没情没义,但我们也只认识几个月吧,说什么担心。”
黎淇眼皮一掀,讽刺看向他:“要是想要去演这种戏码,我没空。”
“我说了,可我担心。”
“没必要吧,季总。”
“我甚至觉得这样告诉你的那个人,不是好人。”
“你呢?你就是好人了?”
“不是。”
黎淇直勾勾地看向他:“是。”
“……”
“季总,你是好人。”
“……”
她把这些话一股脑涌出来:“我知道你是好人,我还没见到你就听过你的风评,正人君子,温恭俭礼让,情绪稳定。”
“我们都知道你是好人,你看,你看到别人不好不忍心不管,甚至打你骂你亲你都可以忍,甚至被占了便宜还以为是真感情,一心过来还想要救人。”
“……”
“我真没见过你这么好的人,我特别感动。”
“……”
“但你别救我好不好?”黎淇看向他,语气散漫又讨好似的,“这样吧,我承认我第一面对不起你,之前对你多有得罪,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我之前亲你摸你都是我的不对,可能这些事情让你有了点责任感什么的,但我不需要,我不习惯,我也处不来。”
“但你就当做放过我好不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让我安安分分过我自己的日子,你也过你的好前途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她他前几句语速还快,后来像是说服了自己似的,变得越来越温和,等到最后目光温柔和软,像是和他打商量。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无比真挚恳求似的,只等一个回答。
黎淇目光顿住。
他伸出手,把人想要拉过来。
她躲开了。
他没有收回手,那双手还直愣愣地向前伸着,摆着,一动不动。
于是,黎淇起的嘴角一点点沉下去,垂着头看了半天,等到她再次抬头,像是不解:“为什么?”
“……”
“我都求到这个地步了还不够吗?你一定要把我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吗?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你别纠缠着我不放了行吗?”
“……”
黎淇哑着嗓子,抬眸看他:“季总,你就这么恨我吗?”
恨?
季燃盯着那张脸。
他当然恨。
他怎么会不恨呢。
他恨得那么明显。
在十八岁那一年的生日,就有人和他说过了。
泽海市,海州大学,入学典礼。
他听见应宇的问话:“燃燃,都过去了……你……你也别恨黎淇了。”
他看见季燃忽然抬了头,倏忽间看着他,像是有点困惑。
“我别恨黎淇?”
季燃重复了一遍这个话:“我别恨黎淇。”
应宇听见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回答,季燃看向他,语气还是平静,就如同他一直以来的样子,一句一句地,连续地,又无比平静地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