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
“我要去恨黎淇?”
“她没做错什么,她错在被妈妈救了下来还是错在活得很好。”
“我要怎么去恨她?”
应宇有点茫然,不知道季燃的意思,季燃很轻地问道:“就和外婆恨我一样去恨她吗?”
他语气变得肯定起来:“我不能那样恨她。”
“我所遭遇的痛苦是错的,那么我就不会因为自己痛苦就将这样的痛苦再复制到别人的身上。”
他的语气非常温和平缓,坐在葡萄架下,他看不见夜色中昏黄的树影打在他的脸上,在眼尾留下一块锋利的光斑,就如同温黄的色调稀释了锋利的边缘,看不见自己模糊的神色,这点语气的温和盖住里面的情绪,这一刻他应该是笑着的——
他笑着看向应宇。
“不然,我不就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人了吗?舅舅。”
他不会这样去恨黎淇。
应宇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他面对他们的时候,向来是言听计从的,他以为他愧疚痛苦。
在这一刻应宇却意识到了,他不是温顺,他只是失望,或者说,也许曾经愧疚痛苦,但现在留下来的只有失望。
他对他们失望。
季燃语气极度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没有感情的事实。
“我就算恨其他所有东西,绝对不会恨她。”
“如果连我也恨她,那就……太没意思了。”
他垂眸,手指微微握紧了,依旧是笑着的。
“是……我们对不起,但我们毕竟是家人,燃燃,我们是家人。”
“可是,外婆喜欢过我吗?”
“……”
“那些年妈妈有想见过我吗?”
“……”
“在那年之前,你问过我吗?”
沉默已经是一种答案。
“你们从来不是我拥有的家人,我当年拥有的只有黎淇,有时候我会想,这个世界其他人都消失,只剩下我和黎淇,对我的世界来说也没有什么影响,但不能这么做,这世上还有太多她拥有她在乎的东西。”
“我希望黎淇永远健康,永远快乐,我当时许愿可以用我的一切去换。”
“可是,妈妈是在我许下愿的第二天回到了良镇。”
“妈妈救了她。”
“所以你从来没有恨过她?”
那时候的季燃不知道应宇的神色为什么会看上去这么不可思议。
就好像所有人都笃定他和他们站在同一阵线,要去将黎淇碎尸万段。
“有一个瞬间,我在恨她,就和你们恨我一样恨她,比你们更恨。”
“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从来没有见过妈妈。”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喜欢什么,说话什么声音,我对这个身份所有的想象都是黎淇给我的,她告诉我。”
你不是说这个名字是你妈妈给你取的吗?泽同?
嗯,愿将无限泽,沾沐众心同……天下人都能安宁幸福。
哦!那应泽同就是一﹣世上所有人都应该幸福的意思对不对!
你妈妈一定还是爱你的,你看世上所有人都能幸福的意思里面就看得出来啊。世上所有人里面不也包括你吗。
然后在宣和街的街头,你听见背后有一个人叫你的名字,你会愣住,然后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见熟悉的妈妈身影,你跑过去啪得一下抱住她,然后呜哇呜哇地大哭一场,哦不对,你这么闷,哭起来也不会呜哇呜哇的。
但总之你们抱头痛哭,她说儿子我对不起你,你说没关系妈妈我好想你。
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正好春天就要到啦!你会和你妈妈一起去咱们镇中心的广场上放风筝!
你可以选你最喜欢的燕子风筝,我下次带你去买,不过放风筝第一次可能飞不起来,你就拿着那个线在前面跑,跑得越快越好,妈妈就会在后边举着风筝,因为她们更高,能把风筝举的高高的。
然后燕子就会高高地飞起来,就和你妈妈一样,春天飞回家了。
还有!你可以带你妈妈去抓娃娃!我知道哪个抓得最多,夹子最紧!我给你写攻略。
你妈妈怎么会不喜欢呢,所有人都喜欢这个!
你们先拥抱,再放风筝,再抓娃娃,玩回来了,你的肚子就会咕噜噜地叫。
你说我饿了,她就会去厨房给你做你
最喜欢的菜。
你最喜欢什么菜?
酿豆腐。
你怎么不吃点好的。
总之一一
那你之后就会总吃到酿豆腐了,她一听见你喜欢吃酿豆腐,就会天天做给你吃,她还会把你喜欢的菜偷偷给你留着。
真的吗?
当然。
世上的妈妈都是这样的。
他恨他把所有的感情描绘的这么好,让他甚至开始羡慕,甚至真的开始期待,因此更加痛苦。
他在他的描述中,甚至期待着那个想象中的母亲,甚至爱那个想象中的母亲。
“人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是要找一个更弱小的东西去恨去为良心挡罪的,因为我更恨我自己,我错了,我不该许那个愿望,不然妈妈也许就不会死。”
“我反悔了,我希望黎淇不要永远健康,不要永远快乐。”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在那个瞬间,我对她做了你们对我做的事情。”
但季燃从来都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更恨的是。
她不要我。
他从来就没拥有过任何人,他在过去唯一真正拥有过的人,只有黎淇。
那是他生命中唯一清晰的人。
而她不知道。
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想要抛下他。
他的目光盯着她,盯得用力,像是要把她从这个世间剜出来,拉到他身边来。
他最终没有动。
季燃看向面前这个人,他压下那些无措和伴随她语气而掀起的疼痛,他压着那些恨,他几乎是盯着那张脸:“是,我恨你。”
黎淇看向那双眼睛。
他的神色太过逼真,里面甚至有着逼真的恨。
“我就说嘛!”黎淇笑了笑,“恨到什么程度,恨到希望我去死吗?所以才这样折磨我对吧。”
季燃抿唇,喉咙动了动。
我恨你。
我恨到希望你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希望你觉得自己很好,因为你本来就很好,希望你不要把别人背上身上跑。
恨到希望你不要太累,我希望你快乐,我希望你去医院,我希望你养好身体。
恨到我希望——
“恨到希望你去想他凭什么一言不合就带我来医院,明明不是我主动要求的,我为什么要对他抱歉?凭什么不听我自己的决定?凭什么冲我摆脸色?既然知道我恨你,就不要还对我愧疚。”
“因为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是为我好。”
只是我在求你不要。
“为你好也不可以,谁都不可以。”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黎淇顿了一下,他的视线被那剧烈跳动的心脏所牵连,终于抬头看向罪魁祸首。
在她剧烈的心跳声中,出乎她意料之外,他看起来无比认真,认真到他看起来甚至比她更加痛苦。
就像是她的痛苦成倍地连带到了他的身上,加注到了他的心口,以至于在她的痛苦里,他竟然无法挣脱。
就像是两株彼此共生而已经枝干互嵌的藤蔓。
黎淇在某个瞬间有一种荒唐的错——他不是不肯放过她,他像是不能放过她。
就像是她无法从她的痛苦里抽身,他像是自己也做不到从她这里抽身而出。
就像是她才是他的痛苦本身。
为什么?
她不明白了。
“听见了吗?黎淇。”
“……”
黎淇的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看向他,像是打量什么未解之谜,季燃听见她问道——
“为什么是我?”
“什么?”
“我一直有一件事很好奇。”
“……”
“我不明白,可是我们认识才几天?”
“……”
黎淇看向那张脸,很不解却真诚地发问:“你为什么突然一副我不好你就要死的样子?”
“……”
“为什么你做不到放过我?”
“……”
“为什么?”
她没有听见答案。
刚刚所有汹涌的争吵似乎都停了下来。
半晌。
季燃站在原地,他喉咙干涩,似乎平静说话:“这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不管你是谁,我……”
她没听完他的话,只是抬眸,找到一个很好的理由:“我知道你是很好的人,你说的那些话,是很好的句子,但不要说给我听,你知道的,我这人天生听不懂。”
他哑着嗓子:“那是你的事情。”
他还是多胡搅蛮缠,但黎淇再没有力气和他争,她平静地说道:“对啊,这明明是我的事情。”
“……”
“你不是要我说凭什么不听我的决定吗?”
“……”
“这就是我的决定。”
“……”
“所以,你能不能暂时从我的世界里消失,起码今天给我一个清静,这是我的心愿。”
终于。
黎淇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她的心脏不再剧烈地跳动,空了一瞬,太好了。
可是一瞬间,奇怪的酸涩,又或许是遗憾的情绪填满了空掉的心脏。
这不对。
她分明应该想的是——
太好了。
她垂眸看向手机,早上九点的飞机,很好,还来得及洗漱。
黎淇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从她的掌心流淌而过。
那些话语却在他的脑海里冲撞,说这样话的人对她不好。
他太偏激了。
他说的不对。
是我妈妈这样告诉我的。
可是,是我妈妈这样告诉我的。
她怎么会对我不好呢。
她会因为我生病赶过来陪我,会在看到我的药盒落泪,她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她有什么心事唯独会说给我听,我妈妈对我是好的,她爱我,我很……幸福。
我只有一个妈妈啊,她怎么能对我不好呢。
黎淇对着镜面扬起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