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眼泪落干净了,她微微一回头,只看见他的眼睛,两人在拐角的楼梯上下一块,隔着拧着的扶手,一仰一俯,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竟然正落下泪来,黎淇想笑,却只动了动脸颊,两颊向上一挤,本是该挤出一个笑来,却从眼里挤出了一滴不堪的水珠,再后来,两滴眼泪隔着那铁做的缝隙,借着两双眼睛对望着。
望到捏着扶手的指尖发了白,窜着麻,望到指尖丢的那点红钻到眼尾,依旧死死地、沉默地咬在一起。
她先抬了脚,噔噔地上了楼,走得很用力,连带着背都在颤,把眼泪从眼眶里,从脸颊上抖落下来。
无数的声音偏偏这个时间涌不过来,水声、哭声、救护车的尖啸声,该涌过来的,偏偏什么都没有了,她太好了,好得四处安静。
楼上教室的孩子念着书,铃声是没听过的歌,那些没过墙面的水渍也没有了,过去一点儿痕迹都没有,墙倒了,重建了,桌子霉了,新买了,人死了,又有新的,东南西北处处都是新的,竟然只有他们两个旧得不行,被泡皱了的人,站在这里。
抖落的眼泪却掉不到地上,积攒在那些被泡皱了的,透明的缝里。
“走吧。”
黎淇听见他说道,他的声音发颤,像是一根绷直了,又被水珠砸落的弦。
黎淇已经走上了最后一级台阶:“不再看看吗?”
他的脚步凝滞了几秒,然后一级一级地跟上来,离得越近,她能听见的脚步声就越重,她站在长长的廊道上,半晌没说话,最后竟终究挤出了那个笑。
“你妈妈是在这儿死的。”
她抬起手指着,手腕在抖,但从肩膀便用足了力气绷着,让那点儿抖被绷着的劲吞下去,她看向他:“那个房间。”
“……”
“看见了吗?”
“……”
“那个房间,她拉着我,我只抬眼看了她一眼,就来得及看一眼,那时候水急得很,她力气算不上很大,但她用得力气大。”
“……”
“她抓着我的手臂,就和你有时候抓着我的手臂一样,你们是亲生母子,就算没见过面,果真也还是很像。”
“……”
“现在看起来,眉眼也像,救人也像,我有福气,这辈子很有福气。”
“……”
“你见过她吗?她长得好看,就算是和了水,她的眼睛也亮,一点儿都不浑,除非死了,那种眼睛这辈子都不会浑的。”
“……”
“可是她偏偏死了,就为了我死了,为了素不相干的人,她为了你回来,到底也没见过你吧,你也没见过她吧。”
她细细地说,绘声绘色地说,几近刁钻地说,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应该是在说恨我,快来恨我。
可惜天不如愿。
她那么努力,却没在他眼里看见浮出来的恨,他压得真深啊,他怎么就不能像自己一样怨呢,恨呢。
他就永远只是看着她,像是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没关系,怎么样都行,就像是把她的痛苦复制进了他的眼睛,这一刻他竟然在痛苦。
他不恨,他偏偏要痛苦。
他偏偏在为她痛苦。
黎淇一下子竟然软了劲,她很轻地笑了一声,一步接着一步都向下走,不直也不干脆,是飘,是坠,是把身子从这楼梯上哑着往下揉。
她径直出了校门,跟着人流向前,她不管不顾地向前走。
她不要他回良镇了,她也用不着他了解她,她也不要他再跟上来,她只要自己一个人走,一个人往哪儿走都行,她挤过那些脚步,肩膀,先是耳背湿了,然后再是手臂,接着是劈头盖脸的湿意。
雨是最不讲道理的,向来都是。
世上有无数在艳阳的下一秒之后落的雨,活生生得噼里啪啦地叫着,然后把你扑了个全身。
街面上积起了水洼,晃动的彩色光点刻在上面,她抬起头。
面前,电影院门口的霓虹灯牌子闪着,无数人从他们的身侧跑过,年轻的穿着校服的学生往那边涌过去,这些年,良镇中学的校服并未能改版,蓝白条纹的宽松外套被高高举过头灯额。
很快大厅里屋檐下就挤满了人,跑得快的抢到了休息区的几个凳子,更多的把书包往地上一垫就坐下来了,整个大厅熙熙攘攘。
她似乎是见过这一幕的。
半晌。
她走进门,靠在大厅左侧的玻璃墙面上,然后坐在了地面上,她感觉到他坐在她右侧隔壁的位置,隔了半个肩膀的距离。
她没转头。
周围的学生拿起手机,又或者电话手表,纵横交错的话横亘在大厅内:“妈,我在电影院这里,来接我下。”
“对下雨了爸,你开车来吧。”
“我没淋着,我刚刚用书包顶着呢嘿嘿嘿,爸,我真没淋着。”
“雨太大了,你别来,妈,骑什么三轮来,还接生意?下雨生意好但是不安全,我自己想办法回去,你别管。”
“你车在哪,我出来了,我往外走呢。”
“喂喂喂,你咋又在打麻将,我没带伞,怎么你咋也没带。”
这些话越来越少,熙熙攘攘的人越来越少,大厅里变得无比单调,再到后来,里面近乎空无一人,大部分的孩子都回家去了。
只有他们依旧坐在那个位置。
外边大雨倾盆,水帘把一切都糊成不清不楚的幕布。
天色,地点,背影,时间都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