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淇。”
“……”
他张了张嘴,然后又顿住,像是有砂纸在他的喉咙中磨着,撕扯着。
“不是说要去良镇吗?”
“……”
“我也想要更了解你。”
“……”
黎淇定定地看向他。
周围的人群呼啸声从耳边晃过,她第一次感觉到那些电影里背景模糊的人流镜头并非作伪。
她的心口发涨又发涩,荒谬、讽刺、愕然、怨怼、心疼、愧疚、无力、通通都被丢下去搅拌纠缠,最后端出了一盘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的,不像样的东西。
半晌,她嘴唇碰撞出三个字。
“了解我?”
“……”
她又定定地说:“好啊,下一班飞机是两个小时后。”
*
安检,登机,落地,打车,夜色,从邹城高铁站上车,坐到扶阳东站,上午,然后从东站到扶阳的公交车站,出租,摩的,镇上。
黎淇站定在原地,不过一夜之间,竟然硬生生地回到这里。
熬了一夜,他们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够体面,只沉默地站着。
他看起来从来没有再回来过,黎淇永远在前头,车站偏远,周围空落落一片,风大,从皮上刳过去。
“走吧。”
黎淇身上被焚烧一夜的沉默此刻锋利得骇人,在被第一句话语裂开时,迸溅出尖锐的碎片,是硬的。
良镇不大,不过两个小时就可以绕着全镇走上一圈。
“你之前没来过吧,良镇这块是邹南,没什么人来。”
“这边以前是自来水厂,那两排是宿舍,现在看起来搬了。”
“这条道往镇里广场走。”
她真像是廉价导游一样向他介绍,没有情绪,也没有看他,甚至偶尔在笑。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只是凭借着本能和记忆拖着小腿,再小腿拖着脚走。
“以前这条路没修,三轮不乐意往这边走,会在路口就放下来。”
“下雨天走这一段路费鞋,所以会在鞋上扎塑料袋,下脚的时候,脚跟先放下来,不容易溅泥巴,不容易挨打。”
黎淇看向墙壁上那一个点,那一块坑,扭过头:“往前面走两步,是我家。”
“现在屋子卖了,几千块钱给了个表舅。”
“你应该没见过这样的弄堂吧。”
她明知他走过千万遍,他来的时候走过很多遍,送她回去的时候,还有最后的那个落雪天,她此刻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止住了。
终究,她至今一眼也没有看他。
回忆是压缩包,本就薄薄了一层却迅速膨胀开。
“这是我之前念书的学校。”
这里的门卫向来不太管事,甚至擅离职守,随意说个身份就能进去,正是期末家长会,两个人几乎不需要多解释什么,就能跨过门。
“是良镇中学,镇上只有这一所中学,所以也就不分什么一中二中,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黎淇比他脚步更快,走在他的前边,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她只是说着话,却不回头。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门口保安亭的窗口可以开,门也总是不锁,以前迟到的逃课的甚至会在哪里躲。”
“你以前的学校不这样吧。”
“我记得你说你是泽海人,你们的学校怎么样?你们那里的保安擅离职守吗?你们有人逃课吗,有人躲在这儿过吗?”
黎淇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说到:“是我乱问,当然没有了。”
“最前面的那栋教学楼是我以前上课的地方。”
那栋楼的样子早就没了,房子被淹了后的第二年便重建了。
他妈妈是在这里死的。
她是在这里活的。
“你呢?你以前上课的地方在哪里?”
她的下巴斜仰着,身子靠在栏杆上,刺向他,刺向他每个瞬间的沉默。
她的眼睛瞪得越发用力,好撑住里面的眼泪,活生生地含住了那点不听话的水渍。
然后她扭过头,闭上眼,滚圆的泪珠从眼睫下边直直地坠下来。
她的手一只压着楼梯扶手,一只手贴着腿,向上走着,步子和那落下来的眼泪走得一样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