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又一个红灯。
那些师傅似乎打量了她好几眼,然后忍不住和她搭话:“刚来啊。”
黎淇转头笑着,和修路的师傅聊天,一句一句接着话。
起码这一刻他们的话很清楚,比世上的其他东西都更清楚,更真实。
“咱们这边修路最近是不好走。”
“没事我就是急着赶车,所以急着走。”
“哪个站啊?”
“机场。”
“那来得及,急什么。”
“来得及吗?”
“肯定。”
“你们修路修了多久了?”
“半年多了。”
“我上次来没看见。”
“怎么会,分明就在这儿呢,你估计没注意。”
“你来这看朋友啊。”
“没有,就是路过。”
“这样啊,对,是那边,往那走。”
黎淇的手机发出一声一声的振动,都是黎益打来的电话,还有短信,她的指尖按下关机键,直到屏幕变黑,再打过来的电话都不再能接通。
黎益只能去拨通另一个电话,急匆匆地问:“你见到我姐了吗?我联系不上她。”
“见到了。”
“她现在在哪?你刚刚在哪见到她的?”
“我家。”
“你带她去你家了?你还和我说现在不能说?早知道我当时就会直接和她说,你家都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没爸妈管的骗子疯子,怪不得你家……符什么的,你为什么要缠上我姐姐……离我们远一点,我和你说,要是我姐出事,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喂喂喂,喂?”
黎益捏着挂了的电话,从楼梯间钻出来,再打过去,没有一个人再接。
他半晌没抬头,埋着头有点茫然,他自然能感觉到,黎淇离他一日比一日远,这件事过去黎淇会更讨厌他,甚至用不着这事过去,刚刚姐姐电话里的声音便已经冷了,他熟悉黎淇的音调,那个瞬间和之前的每个瞬间都不一样。
姐姐已经更恨他了,他却不知道怎么办,他先是没脸见她,后来他本以为日后她消了气就会好,可是没有,再后来他以为再看看情况大不了他低头认错求她,黎淇向来心软,他的高中又几乎是黎淇拉扯上着的,她花了时间,花了感情,她舍不得,但他不愿去想,事实并非这样。
他却没人可以去怪。
有的,都怪季燃,如果他不出现的话,他们家根本不会变成这样,姐姐对他也不会这样,可他心知肚明,最该怪什么。
黎益坐在台阶上很久没动,垂着眼看自己的手,讽笑一声,真是懦弱。
可他知道,他再也挽不回当初的姐姐了。
他姐姐不要他了。
季燃打开房门,屋内没有丝毫动过的痕迹,他知道她来过了。
他看向柜台二层的那个盒子,她已经看过了。
一切都落地了。
连同他一起。
*
他低头看向手机,是她那个弟弟的电话。
她不接电话,关了手机。
他脑中只辗转着这几句,他的心脏被下意识地揪作一团,像是一块被烫皱了的疤,骤然间缩在一起,燎得发慌,像是终于醒过来几分,下意识地抓起外衣,然后又放下。
至于之后的,他不在乎黎益说了什么,毕竟他说的本就是实话。
他无数次梦里会被这一刻惊醒,再无法入眠,会害怕黎淇再一次丢下他,抛弃他,他会失去她,可是他此刻才发现,他的心只是反复辗转在她离开的视线里,他更痛苦她的痛苦,他控制不住地心痛,他想要去想一想那些被抛弃的恐惧,此刻这些恐惧却在其中挤不进一丝位置。
他却觉得可笑。
他心痛有什么用,抵消不过她的心痛,她的受苦,不过是无能而已。
他只能让她恨,只要恨他就好了,她得恨他,才能更舒服一点,他竟然有一天迫不及待地想要她恨他。
她现在应该很难过。
她应该很痛苦。
她现在在哪里了?
她最后还会继续去看医生吗?
她现在冷不冷?
她会生病吗?
她没怎么来过泽海,她会去哪里呢?
她会回邹城吗?
谁能陪着她吗?
他还有什么能做的吗?
她足够恨他吗?
泽海机场,在人群中黎淇的脚步尤其慢。
她这才重新点开手机,无数的未接来电涌了过来,她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甚至眼睫都未动,她点开软件,只看向最快回邹城的机票,可购票界面的乘机人选项上,还有着她不愿看见的名字。
“你好,你好。”
黎淇听见了好几遍,收起手机,转过头,看见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在后边看向她,手又缩了回去,声音也缩了回去,局促,很不讨喜。
“请问、请问你知道这个值机柜台在哪里吗?我刚刚找了但是有点找不到,不好意思可以帮我看下吗?”
“往前边走,最后一排,上边显示屏有着春秋航空的就是。”
“好的好的。”
黎淇收起手机,拦了一下:“等会儿,我带你去吧。”
“谢、谢、谢谢。”
那个小姑娘跟在后边,什么话也不说,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到那排柜台侧边。
黎淇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叫她看向柜台:“没事,值机柜台在这边,您有托运的行李吗,有的话到时候他们会问你,然后放在那个传送带上就好了,然后会给你机票,机票上边会有登机口,就是上飞机的地方,你跟着这个按提示找登机口就好了。”
“传送带是哪个啊?”
“就是柜台旁边的那个地方,你把带的东西放上去就好,柜台的员工会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