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去那个柜台,然后放上去就好了对吧。”
她看起来还是有点紧张,下意识地反复地询问,忽然又意识到这样会让别人不耐烦,也很丢人,然后点点头:“谢谢,我知道了。”
黎淇看向她:“带了身份证吗?”
“有的有的。”
“拿着这个,然后咱们递给人家。”
“好好好。”
“然后就放行李。”
“对的。”
黎淇单手提了提她的行李:“你这个重量托运没问题的,然后她们会把身份还给你,再给你一个机票。”
“递身份证,放行李。”
“对面是安检口,从那边去安检就好,安检完了就去登机口。”
“谢谢谢谢。”
黎淇的语调平缓:“我第一次坐飞机也不知道,也是看别人怎么弄的,但其实不难的。”
“谢谢。”
“没事,坐过了就好了。”
那时候她从后几个就开始盯着,每个人的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轮子要朝哪个方向放,生怕丢人。
安检的时候生怕自己拿框慢了,脱外套慢了,把所有的东西胡乱掏出来,胡乱塞回去,心里盘算好几遍要单独拿出来的东西,提前检查好几次行李,却还是生怕自己漏了什么,害怕被叫住。
明明查了无数遍流程,却还是怕犯错,怕别人看向自己,怕添麻烦。
黎淇现在甚至能从这个小姑娘的眼睛里看见那些情绪,那些她无比了解的情绪,几乎是本能,不需要任何的想象、思考或者转译。
因为太过了解,所以不得不清楚。
黎淇听见她小声地念叨着:“递身份证,放行李,安检,登机口,身份证,行李……登机口。”
她这才重新看回手机,回邹城的机票两个小时后有,她买了机票。
是啊,因为太过了解,所以不得不清楚。
她对一个陌生人尚且能有这一面。
可她明明应该是最熟悉应泽同的人,她不知道,他怎么能骗她这么久?她怎么竟然会真的信那么久?
“我们以前见过吗?”
“没有。”
“你是哪里人?”
“柳州。”
“捡来的命就不珍惜吗?”
“我也想要还回去啊。”
“只是一个普通初中同学?”
“当然。”
“我有事情想要告诉你。”
“我不想见到应泽同。”
“他可能也往前走了吗?”
“是的。”
“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什么都可以被使用,包括我。”
“包括你?”
“你一定要恨我。”
“一言为定。”
“我恨人可是很凶的。”
可等到她想要去恨他,恨他骗她,可以最可悲的是,她偏偏竟然能理解他,理解每个选择,每时每刻。
从他第一眼的恨,到派出所那晚上对她眼泪的不忍。
从拉着她去医院的偏执,到对她不在乎自己的讽刺。
从指尖一顿给空号的怨恨和期待,到第一次线下见面的冷漠。
从看见她不幸福的纠结和放不下,到她说喜欢应泽同之后的愕然和反客为主的喜欢。
从一次次听见她说起应泽同,然后一次次地反驳,到说,到不敢说。
一次次的不安,一次次对于被丢下的恐惧,一次次的欲言又止,一次次的沉默,一次次的暗示,那一幕幕太过清晰。
因为她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她是唯一一个既看尽了他的过去,又拥有他的现在的人,以至于她回过头来,竟然不能不懂他,不能不体会他。
她下意识地知道他在每个瞬间的心情和想法,欣喜和恐惧,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掌握了他的每一刻,以至于这个瞬间像是那把砸过来的锄头。
她同时看见了爱和恨。
呵。
真是荒唐。
荒唐到她几乎想要发笑。
凭什么?凭什么是这样?
她凭什么要理解,要明白,要能体会?
她凭什么要去明白他的每时每刻?他的喜悦?他的恐惧?他那些不安和对于抛弃的惶惑?
她能理解,但她不想。
她一点儿也不想理解。
“黎淇。”
“黎淇。”
她总是会听到一些幻觉,但回头却不是,但这一次,是不是幻觉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就像是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人一样。
黎淇抬眸看向他。
她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他很像一根空心的竹子,说话似乎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声,但却不像此刻一样,像是被一句又一句回声撞出了满身的裂痕,也许之前就已经是满身的裂,但他装得实在太好,而她从来不知道,直到现在,她看见了。
她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从未有一刻,这样清楚,他也从未有一刻,像是这样碎得厉害。
但此刻,她只想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