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淇缓缓问道:“出差?”
“我在出差,可能回不去。”
她的语气很淡:“你不想了解我吗?”
还是你觉得你足够了解我了?你知道我的过去吗?知道我以前喜欢吃什么吗?知道我曾经在哪里读书吗?知道我走过那条路吗?
你不想知道吗?
她几乎立刻就想要这样问出来,一句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来。
还是你已经知道了。
对面短暂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我来找你。”
太清晰了。
她甚至能在这一刻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安和慌乱。
他不该这样的。
这样的证据太明显了。
黎淇垂眸:“不用了,估计就是前两天准备升职答辩,有点累了。”
“你在哪?是不是……快到家了。”
“快到机场了,公司出差。”
他没有挂。
也许是不敢挂。
“注意安全。”
黎淇放下手机,看向面前的登机口,机场的登机提示通知响起。
“我要登机了。”
她挂断电话,捏着那张机票,上边的目的地是泽海。
她没和任何人说。
飞机起落,她的步子是飘的,周围的声音拍在她的皮肤上,只留下浸润的余响,再无法多进一分,她似乎是恍惚的,却又熟练地处理着一切,出站,打车,目的地,从机场到泽海智能产业园区的距离不算近,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更快一点,还是再慢一点。
楼下是咖啡馆,市中心很热闹,按道理声音应该比在机场更大一些,但此刻却似乎并无区别,黎淇抬起头,这个地方她住过一晚,来过两次,录过脸,也录过指纹,因此进来得格外顺利。
她站在门口。
她手指碰在密码锁上,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搭在那里,却没有用已经录好的指纹。
黎淇看向密码,想起了他那天的吞吐,他的手指微微抬起,按下上面的数字。
【1226】
这是应泽同的生日,但门没有开。
她再次抬起手。
【0916】
这是她的生日。
但门也没有开。
她本应该庆幸的,就像是在密闭的海里忽然裂出一道缝隙,但黎淇的手指甚至没有停顿,她按下了下一串密码,那是和她家房门一样的密码。
【0614】
门开了。
她的脚钉在原地。
竟然开了。
六月十四,这是她从他生命里消失的那一天,她愧疚和恐惧开始的那一天,她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忘记还日夜折磨。
他设置这个密码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他每一次进门,每一次又按下这个密码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让自己不会忘记什么呢?
会想起那个雪天吗?
会想起要恨她吗?
黎淇站在门口,看向屋内,她只有身子是微微侧转着,然后是目光转向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
她的房间东西很少,他的屋子却总是满满当当的,就像是要用所有的东西把这间房子填满一样,就像是必须填满一样。
他应该不大爱丢了什么东西,所以这里面的许多东西看起来干净,但却不算崭新。
他的东西永远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同一个地方,从来不会离开该有的位置,总是在一切的秩序之中,一切都不会失控,也不会消失。
因此面前的景象和她第一次来时看见的,并无差别。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这个房子明明如此清晰明白地写着一个人的性格和生平,她怎么能够视而不见呢。
黎淇走进客厅。
她看见过他从哪个屋子出来,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要去哪。
因为她记性很好,也很聪明。
所以她当然也知道,现在回头。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现在转头离开,然后下楼,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之后,她会到达机场,下午两点半的航班起飞两小时后便能到达邹城,她可以飞奔回去,坐在自己新换的办公室内,看一眼窗外雨后翠绿的树木,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点下班,小猫会过来闻她的鞋子,拱她的头发,她不需要刻板地写着一行行文字,循环着一句句对她的恨意,她还会再看几次医生,也许有一天,她会彻底丢掉一切的焦躁,获得一个来之不易的安稳的梦境,耳边空无一物,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然后,她会在醒来之后的某时某刻接到他的电话,听见他说我爱你。
那是她之前求之不得,现在触手可及的珍贵生活。
可她就像是那些无数看起来愚蠢的恐怖片中,硬要找死的主角,不管怎么暗示,怎么不安,怎么明知不对,却着了魔似的,蠢得不行地向前走。
活该。
她实在活该。
那是他的卧室。
她以为自己需要寻找很久,来再次触碰到那个名字。
但原来只需要一眼。
只一眼,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盒子,这个盒子曾经在她家停留了许久,此刻粉色的贴纸依旧覆盖在上面,它只负责辗转,从未有人愿意打开。
铁质的盒口摩擦出最后一声响动,然后跌落在地面上。
最终,无数粉色的纸片在她的身周飘落,把她捆在其中。
她看向无数碎在上边的字眼。
很熟悉。
每一个字眼都很熟悉。
这是一个世上没有人比她玩得更好的拼图游戏。
那是一个一个从她口中念出的,属于她的字句。
现在它们漫天飘零,一口一口咬在她的皮肉之上,以一种拥抱的姿态,把她重新吞回到过去。
季燃垂眸,盯着手机上跳出来的是家居的提示,房门开启的通知。
他钉在原地。
*
她早该知道的,黎益三番两次的上门,季燃欲言又止的眼神,相似的轮廓,莫名的接近,强行介入的生活,她天生有对命运置之不理的愚蠢毛病,十几年前到如今,竟全无一丝改变。
她不明白,真相,事实,世界,人物关系,过去,背景,言语,如果这些都是可以在瞬间倒转,被随手揉捻的东西,那还剩下什么呢?
妈妈给她塑造的世界是一个骗局,于是她走到下一个,然后发现像是在盗梦空间里转着那个陀螺,自以为它会停下来。
半晌,她坐在满地的纸片中央,拿起手机,第一列是季燃的电话,她的手指略过那一行数字。
最终,她把手机屏幕贴在自己的耳朵上,电话接通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