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
“姐。”
“你知道?”
“姐,我当时想和你说的。”
“你还知道什么?”
黎益想要开口说那日家访听到的事,但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说道:“没有了。”
黎淇想到了过去的无数细节涌了上来,却在每一次都错过了。
他什么时候想过开口呢?
他什么时候认出来了?
第一面吗?
还是第二面,是在那次雨夜还是派出所?是在会议的语音上,还是线下餐厅的初次见面?
他是怎么看着自己在痛苦里挣扎的呢?他是怎么旁观自己的愧疚呢?他是怎么否认自己的一声声质询的呢?他是怎么眼睁睁的无数次的注视,并且亲吻自己呢?
在这些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一种被欺骗的痛恨和被观看的委屈从她的身体里升腾而起,然后呢,她又能做什么?
他是怎么听见自己诉说对应泽同的恐惧的呢?他是怎么忍受自己说再也不愿意见到这个人的瞬间?他是怎么吞咽下秘密,然后再扬起笑脸?他是怎么忍受这些分秒和时间?他是怎么在恨她的同时又去爱她的呢?
痛恨,委屈,不解,讽刺,亏欠,歉疚,爱意,心疼,她的喉咙干渴,心比身体更加沉重,黎淇转过头。
她转过头,身后的高架桥上是一条长长的铁道,她的目光顿住,像是在无数的墙面中兜兜转转,最后抬头看,自己却回到了最初。
地面的雨水无比黏腻,对了,天气预报说过今天有雨。
很正常。
邹城总是下雨。
她只是经历了太久的晴天而忘记了这一点,就像是在派出所的那个雨夜一样,只是这次她在车上回头的瞬间,是一个白天,一个无比清晰的白天。
不对,这不是邹城,这是泽海,她恍惚意识到,可是换了一个地方,似乎什么也没有变。
然后脑海里是他低头的每一个瞬间,委屈求全的每个瞬间,看向自己的每个瞬间,第一面,第二面,最后一面。
这两个人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浮现而出。
是她。
是她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
又是因为她。
她听见了耳边无数的尖啸,但只是一瞬,她定定地望着前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楼下,她想,那尖啸应该是汽车的鸣笛。
她于是抬起头,看见了人行道对面的人,他看起来有点狼狈,全然不是平日的样子,显然,赶回来得很急。
无数车流从两个人之间行驶而过,泽海人行道上的红绿灯并没有倒计时。
而这个红灯似乎格外漫长。
……
……
绿灯亮起。
他快步地走过来,然后在她面前的时候却又压住了脚步。
黎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在颤,连带着字句也是如此。
最后他只盯着她薄薄的衣袖。
“冷不冷?”
“还好。”
“我去拿衣服。”
“不用了,就是出差路过看看。”
“刚到吗?”
“嗯。”
“……”
“怎么了?”
“出差很累吗?”
“有一点。”
她站在那里,没有向前走过去,他也没有,狭窄而空旷的峡谷横亘其中,只有风呼呼作响,接住一句一句话,一个一个字,然后那些字句就此消失,吞没。
她听见季燃问道:“不上去吗?”
“明天还有会。”
“黎淇。”
“嗯?”
他没能说话。
“我送你?”
黎淇看向对面:“绿灯了。”
他没有动,木在她的面前,伸手想要拦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能碰到,最后颓然地落下。
她率先越过季燃身侧,一步一步踩在白色的横道上,每一步都没有踩歪。
她走过去才发现,路上挂着正在施工的牌子,把连着人行横道这一圈都挡了起来,几个带着安全帽的工人在忙活。
黎淇对这块路不熟,走过去问道。
“你好,这边往哪出去啊。”
“你要往那边,先左拐,向前走,再左拐,回头那边有个地下通道,从那边过去,绕一下。”
“先左拐是吧。”
“对的。”
“谢谢啊。”
她走过长长的这一条步道,半晌,却发现自己还站在这一块的路口,像是鬼打墙一样停留在原地。
她记得是要左拐。
她现在应该左拐。
黎淇却定定在站在原地,耳边轰隆的机械声在空气中嗡颤,她的面前是一块巨大的绿色铁皮,一小折一小折地曲着,然后练成无止尽的一片,挡在她面前。
“你咋又走回来了?”
“我走错了。”
“往左拐,就是那边,然后向前走。”
“嗯,谢谢啊。”
她现在得左拐。
对。
左拐。
很简单的,左拐就能出去。
然后向前走。
她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