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人人都值得被救。”
“一个拯救世界的天才值得被救,一个失足落水的农妇值得被救,因为人人都值得被救,所以世界才有价值。”
“我不要做一个有价值的人,我要一个有价值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
“一生有很多次洪水,有些人靠握住父母的手,有些人靠握住朋友的手,有些人靠握住陌生人的手,我们就在这样沙石遍布的时间吞咽生活,在一个个瞬间跨越生死。”
“我们就是这样活着。”
应宇想起很多年前一天,他们乐队巡演正好回了趟家附近,已经一年多没在家里好好吃顿饭了,这次这才得知妹妹闷在家三年多之后,决定再出去工作,他没听过妹妹投的单位,听说是保护什么野生动物的,但她愿意出门,这比什么都好,那天半夜他借了一辆老旧的车,从邹城一路开到赤峰,那是他和妹妹单独相处最长的一段时间。
他们夜里在服务区住,那时候天上的星星比现在多。
妹妹穿着个针织衫,是妈妈勾的,妈妈还把她当孩子看,上边勾着个小熊,她仰起头的时候,口袋上的小熊脑袋就晃。
那时候她盯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说:“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妈妈肯定会难过,你也肯定会难过,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情。”
“不做。”
“让大家都开心一点,就和老师说的,让世界幸福一样。”
“尽说废话。”
“大家里面,也包括你自己。”
“多照看照看你自己,全家现在就是担心你了,你这次想明白了,我们才能高兴。”
“不会想不开了?”
“真不会?”
“哥,我之前觉得我不够好,我这样把自己人生搞坏掉的人,哪还能重新来过,后来我翻到了我小时候写的作文,反而想明白了,我七八岁的时候写的。”
“写的什么?”
“你不许笑。”
“我不爱笑。”
她却自顾自地念着:“喏,我说人人都应该有得救的机会,和谁更好没有关系,是人人都有,我得相信这个,才能重新开始,哥,我说这个有道理吗?”
应宇一副听她的大道理听得头疼的样子,半晌才转过脸:“你不是都信了吗?”
“你说嘛。”
“一定要我说干嘛?难道答案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那不就行了。”
“但人要往前走,有时候是需要一些黄皮子讨封一样的瞬间的。”
黄皮子讨封。
她总是能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比喻,从小就是。
他那时候应该想笑,但人一旦想笑,就会松了力气去压哭腔,所以他还是冷着脸:“什么破比喻。”
她很不满意:“哥,你们搞乐队的是不是都爱装酷啊。”
应宇没搭理,起身拉了拉自己的黑色铆钉夹克,把垂在肩膀的头发也扎了起来:“回去了。”
“哥。”
他特地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开口说道:“有道理。”
*
黎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靠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墙面上,天空是一道窄窄的线。
“如果他没有那么爱,你会变回去吗?”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她很小声地说道:“不会了。”
她发现自己不会。
她不再需要别人的允许才能被解放。
她自己就可以决定,什么时候放下了。
比如,此时此刻。
“过去了。”
回音从窄窄的小巷中回荡,然后又回到自己的耳中,像是一声很小声却清晰地回应。
“过去了。”
这一次,她听见的是自己的声音。
她直起身子,从靠着的水泥墙面上将自己拉远,一步一步走出了这条巷子。
旷阔的马路两边,人声鼎沸,商铺林立,天很蓝,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