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澜下意识地想拒绝。
她酒量甚好,即便这么多酒下肚,她也只是感到微微的发热,神志还十分清醒。
而顾长晏只一开始喝了一小杯酒,便脸颊泛红,看着像是上头了。她怕送到最后,还要她再把顾长晏送回来。
然而手碰到腰间,她突然发现饭吃了,但来这的正事还没有办。于是只能点头:“我的客栈离这里不远,那就劳烦顾公子了。”
顾长晏脑中还有些小晕眩,口腔里的酒味也还未散去,步子却先跟着她一同迈出去了。
他低头静静地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想要让风驱散些微的醉意,让头脑清醒些。
直到他怀里忽而撞进一团柔软,才发现季安澜停了脚步,正看着他。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身上的疏离感弱了许多。
她的唇也比平时红润许多,一张一合地正说着什么,顾长晏却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唯一在想的是
——原来她的身体这么软。
“顾公子?顾公子?”季安澜见他没有回应,看起来像在发呆,又凑近连唤了几声。
顾长晏被她逐渐靠近的呼吸拽回了思绪,猛地退后一步,说了声抱歉。
季安澜轻叹一声,也不管他在想什么,直接从腰间取出了东西。
“这是你为救我当出去的玉佩,我给你赎回来了。这张银票是一百两,作为答谢你这些时日对我的照顾。”
她拉过顾长晏的手腕,将东西放在他的手上,不待他推拒,又道:
“你若还有其他的心愿,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尽可以同我说,就当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顾长晏被轻微的力气锁住了腕子,不由蜷缩了一下手心。他想了想,拿了玉佩。
“玉佩我收下,但是这银票我不能收。将军你当年救我,也是对我有救命之恩,这段时日自当是作为我的报答,心愿就更不用了。”
季安澜拿着银票,按进顾长晏的手里,温声道:“你若不许心愿,就把银票留下吧,不然我心中会过意不去。不要拒绝。难道你想让我一直觉得欠着你的吗?”
她料到顾长晏会推拒,因而提出了心愿一说,这样就能让他退而求其次,接受银票。
果然,顾长晏闻言便默默接住了银票,垂着头不再言语。
季安澜忽然想起袖中还有一件东西,拿了出来递到少年的眼前。
“你自己的簪子不是摔了一跤断了吗?我见你这几日都用发带束发,下午给自己买簪子时便顺手买了一支给你。”
她换了新的衣裳,却没有头饰来配,下午便去街上逛了逛买了支发簪,又正好想起顾长晏的簪子断了,就一起买了。
翠绿的簪子被雕刻成竹子的形状,在月光下莹莹透光,能隐约看到里面丝状的杂质。
看起来不是什么很好的料子,甚至做工也有些粗糙,却让顾长晏心中蓦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潮涌。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拿在手里,打量了许久,方才抬头道:“我很喜欢,谢谢你,安……我可以叫你安澜吗?”
听惯了礼貌的“安姑娘”,季安澜乍听他的称呼变化有些错愕,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点头道:“不过是个称呼,你想叫便叫吧。这段时日过来我们也算是朋友,我也叫你长晏好了。”
她说这话时微微仰头看着他,月光如银纱般笼在她俊秀的面容上,覆在她的唇间,在她吐出他的名字时缓缓流动,折射出银光,摄人心弦。
他想伸手去碰,却又怕是虚幻的泡影,他一触便会消失。
于是,便只能用指尖暗暗摩挲着冰凉的玉簪。
“长晏,马上就要宵禁了,我住的客栈就在附近,你不用再送了。”
季安澜见他收了簪子,松了一口气。
今晚的事办完,慈安镇的这一段经历也算能告上一个段落,她离开之后可以安心处理军中之事了。
顾长晏没有推辞:“好,那你早些休息。”
季安澜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你也是,我们后会有期。”
她没有一丝留恋,转身离开了。
顾长晏握着手中的玉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抬腿往家的方向走去。
到家推开房门,他从衣柜的角落里取出了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干净的红色发带,那是他初见季安澜时捡到的。
他拿起发带放在掌心轻轻抚摸,一会想起她在戎城救他的样子,一会想起她替他出头放狠话的样子,一会又想起她笑着唤他长晏的样子。
明明他们才相处了不到半个月,顾长晏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一颦一笑都会自然浮现在他的眼前,她与他每一个相处的瞬间都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让他再不能相忘。
此刻,似乎有些醉意上头。他面色微红,对着发带痴痴地笑。
半晌,他才将发带重新叠好,放回了木盒之中。
他又拿出今天季安澜给他的东西,一条白帕子、一张百两银票、还有一根玉簪,一一放进了木盒里。
等将盒子放回衣柜角落,又转头点燃了蜡烛,走到桌案前坐下。
他打开卷册,提笔蘸蘸了墨。
若是明年的科举他能顺利考上,那他也许三年之后就能再见到她。到那时,他便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有资格去向她表达自己的心意了。
这般想着,他抿唇轻笑,脑中又清醒了不少。
蜡烛将他低头专注的模样投照在窗户上,影影绰绰。
直到万籁俱寂,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