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眼中浮现出挣扎之色，她一向性格直爽，也很少在她脸上看到如此复杂矛盾的表情。

“我查到，救我的顾家满门葬身于火海，恰好在我离开不久后。凌霜，你告诉我，这是意外吗？”

季安澜眼神凌厉，带着久经沙场的锐气，她的目光在凌霜脸上逡巡，似乎能看穿所有的伪装。

凌霜知道，她动怒了。

与季安澜相识这么多年，很少见到她喜形于色，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挂着淡淡的笑，从没有架子。

也许是受她父王前南浔王的影响，季安澜性格随和，饱读诗书，外表又清俊高挑，长眉细目。她不像是被黄沙残血浸养出来的将军，倒像是京城长大的世族。

如此优秀的人，自然受到燕南军将士和边境百姓的爱戴。凌霜作为她的副将，二人自幼一起习武，一起长大，是她最亲近的身边之人。可即便如此，凌霜也不敢说自己真正了解她。

她见过季安澜为了节省口粮一天只喝一碗粥饿晕过去的模样，见过她染了风寒高烧还要硬撑着拿到全军营武试考核第一的模样，见过她屡立奇功却被南浔王罚跪让她不得自满的模样……

凌霜见过很多她难堪、狼狈的模样，也见过她英勇、意气风发的模样。但无论是何处境，她都像是柔和的水，不骄不躁，平静地接受一切、包容一切。

即使是南浔王离世那日，她未曾痛哭流涕、伤心欲绝，而是有条不紊地处理好后事，稳住了军心。

像此刻这样的眼神，凌霜只在她身上见过一次。

是几年前攻打戎城时，楚无咎贪功冒进，折损了将近数千名的骑兵。季安澜虽未呵斥发火，但眼神却使人不寒而栗。此后，楚无咎被处军棍一百杖，贬为校尉，直至最后一战收复戎城时，他戴罪立功，才官复原职。

如今看到她同样的眼神，凌霜便知道季安澜生气了。

“顾家的人是我杀的，许长晏也是来找我复仇的。将军，你把我交给许长晏吧，我该承担做这一切的后果。”

季安澜微微皱眉：“他找你复仇，为何不直接杀了你，却给你下蛊？”

凌霜沉默，有些事情可以承认，但有些事坚决不能说出口。

“他是不是认为是我下的令？”

“不。”凌霜轻咳两声，“我已和他解释过，您不知情，他相信的。”

“相信？他凭什么相信灭门仇人的话？他接近我，也许便是抱着报复我的打算。我如今失忆无法自证清白，若想让他相信，便只能由你将真相说出，到底……”

“咳咳咳——”

话没说完，便见凌霜神情激动，一下子猛地咳喘起来。

季安澜住了口，立刻让人叫了大夫来。

大夫诊完脉恭敬道：“王爷，凌将军并无大碍，只是她的病情不能情绪大起大伏，还是需要静养。”

季安澜再看凌霜虚弱的模样，本想再继续逼问她的话也收了回去。

等大夫离开后，季安澜没有再靠近床榻，她隔着一段距离，轻声开口：

“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我们改日再说。”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没有注意到床榻上凌霜通红的双眼，在听见离去的脚步后，沉沉合上。

听风楼的雅间里，两人相对而坐。

“王爷如今邀我来此，想必身体已经恢复得不错，可要尝尝这清风醉，可是听风楼的特色招牌。”

季安澜挡住他为她倒酒的手，温声道：“我不喜白日饮酒。”

许长晏顺手将自己杯中斟满，小酌一口。

“听说前日凌将军醒了，王爷可是从她口中问出了什么？”

“我的蛊不是她下的，但下蛊之人应该是在军营里，这控天蛊可能暂时解不了了，我的记忆目前也没法恢复。不过凌霜告诉了一些我失忆那段时间的事。”季安澜抬眸，“她说，当初我落崖是你救了我，你那时还不姓许，你姓顾。”

许长晏神色未动，只是不停地饮酒，闻言轻声一笑：“是，她说得没错。”

季安澜蜷缩了一下手指，低声道：“后来你们顾家三口人皆死于一场大火，是凌霜做的。”

许长晏倒酒的手顿住，将酒壶搁在了一边，一手捏着酒盏却没喝。

“还有呢？”

“凌霜说我并不知情，但如今我失去了那时的记忆，并不能确定此事完全与我无关。不过无论如何，她都杀了人，犯下大错，我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许公子，你想如何报复，想要我如何弥补，绝无怨言。”

许长晏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他勾着唇直直地盯着她。

“若我要你们去死呢？”

“可以。”

干脆利落的一声，却让许长晏瞬间愣住。

“你说什么？”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凌霜身体里有你下的蛊，她的命早就已经在你手里了。但你迟迟没有杀她，若我猜的没错，你应该是想知道她犯此罪行的原因，想知道她幕后是否有人指使，找到隐藏在背后的仇人，对吗？”

许长晏没有说话，只是捏紧了手中的杯盏。

“许公子，你可否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定帮你问出你想知道的事。等查明真相后，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我会给你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