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许长晏呵呵笑了起来，“王爷，并非我不信你，只是能驱使得动五品中郎将的人，你觉得会将几条普通百姓的命放在眼里吗？”

许长晏没意识到，他说的这些话，已经自然地将季安澜排除在外。他到底是信了凌霜的话，信了季安澜毫不知情。

不，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相信的是那个救过他无数次的季安澜，是那个纵马扬鞭收复关山七座城的季安澜，是那个坦坦荡荡恩怨分明的季安澜。这样的季安澜从来不屑于使那暗中诡计，即便是有仇怨，也不会不明不白地就杀人灭口。

其实他说的这些季安澜何尝不明白。凌霜自幼跟在她身边长大，除了她父王，便只有她能让凌霜言听计从。

而如今她突然得知，也许凌霜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样对她毫无保留，也许凌霜是带着目的留在她的身边，也许是她受了别人的威胁。

但无论是何缘由，她能感觉到凌霜并不想伤害她，甚至想保护她。

她承认自己存在私心，无法坦然地将凌霜交给许长晏。她还抱着一丝期望，或许当年之事有隐情、有误会。稳住许长晏，等待时机查明真相，是她现在的唯一选择。

“半年，半年之内我定会查明真相。在此之前，希望许公子暂留凌霜一命，她如今内腑受损，已经时日无多了。许公子为复仇隐忍了三年，想必这半年也可等得吧？”

许长晏转动着手中的杯盏，轻笑一声：“王爷的命令，臣不敢不从。只是这半年的时间太长，实恐有变故，不知王爷可否予臣下些许保障。毕竟在王爷面前，臣不过一介蝼蚁草芥，若到时王爷反悔了，臣也无处诉冤，不是吗？”

季安澜差点没笑出来。

听见他一口一个“臣”，便知道他的小心思已经藏不住了。

还称自己是蝼蚁草芥。

若他真如他自己说的那般弱，便也不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就将凌霜偷了去，也不能在春狩那日两箭稳稳射中黑熊的双眼。

更何况，他能隐忍三年改头换面，走到如今的地位，甚至还与药王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怎么可能会是一个普通人呢？

今日季安澜选择来与许长晏商量此事，不仅是出于她恩怨分明的性格和对他的愧疚，也是出于对许长晏的忌惮。

季清和的腿疾、她自己身上的控天蛊，以及凌霜的性命，如今皆系于许长晏之手。若不能稳住许长晏，这些筹谋便要毁于一旦。她的蛊毒倒是能另寻解法，但清和的腿却无法作赌，她也不敢赌。

“你想要何保障？”

许长晏似乎喝了不少酒，此刻眼角染了些红，连带着眼下大片的肌肤都透着粉，像是被人抹上了胭脂。

他放下酒壶，整个人倾身过来，透亮的眸子注视着季安澜，眼中盛着盈盈笑意，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

“你知不知道，在我救了你的那半个月里，我们发生了什么？”

季安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感受到他的气息混着一丝酒味，被他极轻极轻地吞吐出来。

一点都不像军营里那些士兵们喝了酒之后说话带着浓厚的酒臭味。

反倒是有种薄荷香，夹杂着一丝清浅的辣味，叫人闻着鼻腔里痒痒的。

这份痒意顺着喉管一直钻到了她的心间，像是被人轻轻挠了一下，带起一阵酥麻。

季安澜蓦然向后拉开了一些距离，撇过眼睛，声音带着些不自觉的僵硬：

“发生了什么？”

许长晏低低哼笑，不知是愉悦还是嘲讽：

“救命之恩、孤男寡女、朝夕相处……你猜——会发生什么？”

季安澜被他这暧昧的语气说得脑中蒙了一瞬，随即清醒过来。

“即便我不记得了，但是凌霜也与我说过，我走之前已经偿还了你的救命之恩，并无其他情谊。”

“你也说了，都是凌霜告诉你的。我们之间如何，她一个后来的外人能了解多少？我为了救你当了家传的玉佩，每日去回春堂陪你养病，我们日日相对，情愫暗生。而你帮我出头打了欺负我的人，帮我妹妹退了不想要的婚约，还来我家里见过了我的家人。甚至在你离开之前，还送了我定情信物，说让我等你回来。”

他似乎说到了动情处，泪眼涟涟，宛如看负心人一样看着季安澜。

季安澜本还在揉着额角听他掰扯，直到看到他真的拿出了所谓的定情信物，一下顿住了动作。

一根竹玉簪躺在许长晏的手心，表面莹润光滑，像是被人不知道盘抚了多少次。但仔细瞧，能看出里面的些微杂质，显然不是多好的料子。

季安澜忽然脑中闪过几个画面。

这玉簪……好像还真是她送给许长晏的。

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美人，又看看他手中的玉簪，她一下子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乱。

“可你食言了。所以我们重逢时，我真的很害怕。怕你变心，怕你忘记，更怕我家的祸事与你有关……”

许长晏走到季安澜身前，慢慢蹲下来，仰头看她。

“你是高高在上的战神将军，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南浔王，我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书生，连对你的爱都恐成亵渎。但是幸好，幸好此时此刻是我站在你的面前，幸好你没有爱上其他人，幸好……你不是故意忘记我。”

他的双颊沾染了粉，束起的墨发因为动作松散开来，几根发丝垂在额前，更添几分柔和。

也许是因为俯视的原因，季安澜能看清他白皙脖颈上泛起的青筋，与他俊秀的脸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饱满殷红的唇微微张开，带着一些残留的酒渍，说话间一开一合，像是无声的邀请。

明明知道眼前的男人最擅长花言巧语地作戏，他说的话里定然没几分真，可季安澜还是被蛊惑了。

他将手轻轻搭上季安澜的手掌，摩挲着她手心的薄茧，眼角倏尔滑落一滴清泪。

“安澜，和我定亲吧。”

清而不濯，艳而不妖。

此般绝色，便是天上的神仙来了也要驻足片刻，季安澜亦自觉无法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