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傍晚六点金黄色的阳光下,虞行拿着一瓶刚刚跑去北门门口买的葡萄气泡饮料,匆匆赶到操场。
操场上人很多,夏天是大学生们运动出行的旺季,从操场到跑道旁的空地都有人,高高矮矮胖瘦不一的身影由于逆光的原因,只能看到剪影,是文艺片导演很喜欢的光线。
即使是隔着很远的距离、面对着密密麻麻的剪影,虞行一眼就找到了于且的身影,甚至只是通过柱子后面露出来的一截像砌了白蜡的手臂就认出了人。
这人靠在柱子后面,在拉伸小腿肌肉,地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油漆印,于且也不知道是看着这个想起了什么,眼睛很缓慢地眨动着,显得很不警觉的样子,整个人像是被调了慢倍速,变成了疯狂动物城的树懒先生。
虞行打了个响指,像是开关似的把于且调回了正常倍速。
那双棕色的眼珠在阳光的浸润下变成了金黄色,眼珠转动了一下,看了虞行一眼又垂落下去,隐藏在眼睑里。
从这么个小动作,虞行能看出来他心情不是很好。
虞行问道:“热完身了?”
于且点点头。
“热完身的奖励。”虞行从身后变出来葡萄气泡的饮料,在于且面前摇了摇。
天气太热了,虞行买的是去冰的,杯身的冷气凝结成水,顺着杯壁往下滚落。
于且接过饮料,低声说了句谢谢。
“我这个魔术变得很失败?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虞行气馁地说。
于且指了指落在虞行侧面的影子,解释道:“看到了。”
原来是影子穿帮了,虞行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稍微喝两口,一会儿跑完再喝吧,没人抢你的。”虞行看他把住了饮料就不松口的样子,有点担心这人喝太多饮料,一会儿跑起来肚子里全是水,哐啷哐啷的,容易难受。
这话音刚落,吸管里又窜上来一股紫色液体,转眼间饮料瓶空了一半,虞行看得一个头两个大,不得不把饮料瓶“抢”了过来,后悔自己给得太早了。
拿回瓶子的时候,他瞥到饮料瓶侧壁上有一抹暗红色,不知道是在哪儿蹭上的,虞行有些奇怪,明明刚才还没看到呢。
“现在开始跑吗?”虞行看向这个视线还在盯着饮料瓶,对自己还没看上几眼的家伙,“还是你再热会身?”
于且站在柱子后面的阴影里,看向铺满了金色阳光、人多密集的操场,摇了摇头开口道:“人太多了,不想在这儿跑。”
如果是跟着大家一起训练,于且有时候不会注意到操场上有多少人,但是今天其他人都不在,他突然觉得操场上的人很吵闹,哪怕大家都在散步或者奔跑,一副青春洋溢的样子。
虞行思索了一下,拉住他的胳膊说道:“走,那就换个地方跑。”
两个人在学校主楼门前那几条修建得很宽阔的马路上慢跑,比起操场,过了放学点的路上人的确不多,也很安静,只是有时候车子穿行而过需要避让一下。
“我想换换口味,就会绕着主楼这附近跑,”虞行开口解释道,“跑多了就知道有哪些路跑起来人少,车子也少。”
他带的路线的确有些弯绕,不是正常的圆形或者是椭圆形,跟走迷宫似的,但一路上确实很少碰到行人和车辆。
于且:“嗯,我以为你总在操场跑。”
“操场肯定跑得最多,毕竟塑胶跑道软一点,对膝盖比较友好。”
“你什么时候会在这儿跑?”于且看他路线很熟稔的样子,疑惑地问道。
“傍晚,或者是夜里。我一般白天在操场跑,晚上跑道路。”
听到这人一天跑两次,于且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那是之前的事儿了,现在和大家一起训练之后就不会跑那么多次了。”虞行的脸肌肉和骨头贴得很紧,跑起来的时候脸颊的肌肉不会晃动,但太过茂密的头发会随着他的奔跑而上下晃动,额发有的时候被风吹得盖住前额,有的时候又往后翘,露出光洁的额头。
于且:“哦。”
他俩的影子并列地落在身后,由于身高相仿,速度一致的时候步频和节奏都很一致,听起来很有节奏感。
于且有些浮躁的心被这种规律的声音抚平了。
他跑步的时候,很喜欢听自己的脚步声。
哒,哒,哒。
每次的迈动都说明他在往前进,这是他在奔跑着的证明。
“我高中的时候,碰到过一个田径队的教练。”于且突然开口说道。
听到他愿意分享自己之前的事,虞行立刻扬起眉毛,好奇地问道:“怎么,他看你跟骨惊奇,想拉你去练田径?”
虞行只是随口猜的,也不知道自己半猜半蒙竟然还真说对了一部分事情真相。
那个田径老师黑黝黝而瘦削的脸又出现在了于且面前,背着手看着自己的身影几乎已经融进了他的余光里。
“嗯,不过后来他放弃了,”于且言简意赅地说道,“我以前在高中跑步经常能看到他带队训练,他每次都会在我热身的地方送我一瓶饮料。”
那是于且三年里和田径教练为数不多的一次交流。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热身的地方突然多了一瓶饮料,上面还贴了张笑脸的标签的时候,就猜到是那个教练给自己的了,毕竟他经常看到那些田径队的同学拿着这个一模一样的饮料。
那天他故意逗留了很久,直到那些田径队成员都如鸟兽般散去了,于且才走到那个教练面前,手里的饮料瓶还没拆封。
他礼貌地道谢后说:“不用给我,我带水了。”
那个田径教练一笑起来,就露出嘴里一口小白牙,他看四下没人小声说:“这是学校经费买的,免费的,那群小崽子又喝不完。没事儿,你就喝吧。”
于且摇了摇头,把饮料瓶放在地上就跑走了。那天他晚自修迟到了很久,被班主任一视同仁地在走廊上罚站了半节课,通过走廊上的窗户,他能看到一点操场的景象,在越来越暗的夜色里,他看到那个教练在很慢地绕着操场跑着步,漆黑的身影逐渐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那倒是个好人呢,”虞行听到这个老师的事迹后评价道,笑眯眯地说,“不过也很正常,阿且多招人喜欢。”
于且羞恼地剜了他一眼,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没被虞行注意到。
虽然后半句话于且并不认同,但前半句话让他点了点头:“嗯,他人很好,和我高中的校长一样,对我很关心。”
还有一句话于且没说出来,虽然……校长的关心带给他的负面影响持续了他的整个高中时期,但他始终记得那天坐在温暖的车后座上回家的下午,也始终记得校长对父母夸耀自己时心里涌起的欣喜和骄傲。那些散布的谣言给于且造成的痛苦不会影响他对校长善意的感激。
作为领导,校长也不可能会耳听八方,听到这些学生们之间流传出来的言论,就算是真听到了,或许他也是一笑而过,觉得这个谣言太过离谱,不可能为此专门发个公告贴在学校门口说明自己和其他同学并不存在亲戚关系。
“走后门”的谣言,和之后的那个如紧箍咒一般箍在他身上的造谣,让于且已经不敢再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
哪怕只是一瓶饮料。
如果有人因此说他侵占学校田径队的资源呢?如果有人说看到他从田径队教练那里接过了饮料所以说他和这个教练是亲戚呢?
尽管他第一次很坚定地拒绝了田径队教练的好意,但是后来,他每次跑完步还是能在热身的地方看到一瓶饮料。
他就像没看见一样,连拿都不会拿起来看一眼。
直到有一次,突然下了大雨,于且跑到一半匆匆跑回教室,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水杯落在操场了,又匆匆撑着伞回操场。
他远远地看到那个田径教练,淋着大雨走到他热身的地方,把那瓶被淋湿的饮料捡了起来放进了怀里,还把他放在一边的水杯挪到了不会被雨淋到的角落,然后淋着大雨抱着那瓶没有被拆封的饮料慢慢地走进雨幕中去了。
于且等他走远了才去拿自己的杯子,他伫立在墙角看了一会下着大雨的操场,听到自己心里叹了口气。
后来,他默默地接受了田径老师给他带的饮料,有时候田径队训练得早,他过去的时候训练已经结束了,但他热身的地方还是放着一瓶饮料。
只不过被教练用旁边的垫子埋住了,只露出一角,像是生怕被其他人拿走了。
“阿且?”虞行看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整个人又进去了树懒先生先生的状态,只是双腿还在下意识地迈动着,魂儿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于且没有征兆地停了下来,突然开口说:“我想喝一个电解质饮料。”
“我陪你去买,哪种饮料?”虞行耐心地问道。
于且拧着眉心回忆了一下,说了个牌子的名称。
“你喜欢喝这个牌子的?”虞行有点惊讶,这个运动饮料的牌子前几年很流行,现在已经被层出不穷的其他饮料取代了,市面上很难见到了。
他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倒是有卖的。
“夜市附近有个超市能买到,还有个地方……在三元街的百货超市,有点远,你想去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