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且没有犹豫:“去远的那个。”
也没有问为什么于且要舍近求远,虞行只是点了点头,温和地说道:“好。”
他们傍晚跑了十二公里,不过晚上有风的缘故,面上风一吹,汗就被吹散了。
两个人稍微拉伸休息了一会儿,脸上都恢复了常色,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是刚刚跑过步的。
远的那个没有直达的地铁,虞行问道:“坐车可以吗?”
接受到于且肯定的回答后,虞行打了个网约车,坐车过去要十几分钟。
于且上车没多久就靠在车窗边上闭上了眼睛。
看他应该是睡着了,虞行默默地把自己往他身边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穿过于且的背,让他靠在自己的手臂上,肩膀也挨上了他的肩膀。
担心于且的头靠在玻璃窗上太硬了,虞行借着出租车右拐的惯性,把于且的头轻轻拨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这一短暂的过程里,虞行心惊肉跳的,出的汗比刚才跑了十公里出得还多。
终于大功告成的时候,他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于且的头发很软,脸侧碰到的时候痒痒的,像是躺在蒲公英丛里,脸上落满了毛茸茸的蒲公英。
司机不是个急性子,听着音乐车子开得不急不满,遇到快转红的红绿灯也不急着冲过去,倒是很合虞行的意,他巴不得车子开得再慢点。
最近这段时间,他不如以前那样频繁地搭上于且的肩膀或是揽住他的脖子了,一是因为最近天热了,他怕于且嫌热,二则是因为自己的那点隐藏着的、却愈发明显的心思,让他不敢显露出对于且的亲近。
不过在车上的这点时间,仗着于且睡着了,他倒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和于且贴一会儿了。
虞行瞥到什么,皱了皱眉头,一只手把于且放在腿上半握着的右手摊开了,一条三四厘米的伤疤横亘其上,一部分结痂了,一部分又裂开了,白皙红润的掌心因此变得有些可怖,伤口里涌出来的血迹把掌心都染红了。
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虞行想到了饮料瓶上的那抹暗红。
纸在左边的裤子口袋里,但虞行没法去拿,因为左边靠着于且,拿纸响动太大,会把他折腾醒的。
虽然没有纸——
虞行看到自己今天穿的是黑色T恤,就拽着衣服一角就当纸巾,小心地蘸干了那掌心里沾上的血渍。
他没有注意到,他肩膀上的脑袋动了动,于且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下,轻轻眨了几下又闭上了。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对虞行来说刚刚好,十六度的空调他都不嫌冷,但他担心于且会冷,就把后排的出风口关上了。
手机的震动声引起了他的注意,虞行从旁边抓起手机,界面上密密麻麻的消息。
长跑队里,除了于且之外的所有人都给他发了消息——
甚至刘清峰也私信了他。
所有人都传达了两个信息:
询问他是不是和于且在一起,以及,不要让于且看手机。
顾不上回复大家,虞行心一沉,预感到了什么,打开了视频软件。
那个人又发了新的视频,点赞评论像是下凸抛物线那般迅速增长。
虞行犹豫了一下,按了一下音量键确保是静音状态,才点开了视频。
依旧是模糊的画质,收音也很差,不停有风声灌过的杂音。
一个用马赛克挡住了面孔的身影调整了一下镜头的位置,而后就走到了画面中央。
从环境能看出来,这大概学校顶层的露台。
那个身影虞行有点眼熟,肯定不是于且,好像是……那些照片里的另一个人,瘦瘦高高的,骨架子看起来更像是男生。
过了一会儿,露台的门打开了,虞行的神色认真了些,盯着那个走近的人影,高中时候的于且五官和现在没有什么区别,但那时候实在太瘦了,模糊的画质都遮挡不住的瘦,让虞行觉得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马赛克往前走了几步,迎上了于且,两只手在身体两侧捏成了拳头,看着很紧张不安的样子。
“我是认真的,阿且,你愿意吗?”
虞行开了一点点音量,把话筒放在耳边,听到了这句隐在了风声中的问话,马赛克的声音紧张得抖成了电音,声音加上身形,基本能断定这是个男生了。
虞行看着视频,他听完这句话后愣了一会儿,下意识地点了暂停,闭着眼睛缓了缓神才继续播放。
这句话的话音落下之后,两个人像是被硬化成了雕塑,安静地只能听到风声。
而后,于且伸出手,保住了那个瘦瘦高高的身影,两个人的脸也慢慢地贴近了。
虞行忍着丢掉手机的冲动看完了视频,有生以来第三次想把一个人撕成碎片丢海里喂鲨鱼。
他立刻用大拇指点开评论区,一只手在评论区回复道:“中间有卡顿,这也是假视频,别信。”
下一秒他的评论底下就涌现了一堆回复:你怎么帮同性恋说话(差劲.jpg)
我看你说的才是假话
……
虞行关掉了那些消息提示,不想和他们据理力争,经过昨天一整夜的网络大战后,他发现和这些人理论浪费电量不值当。
不过,在他看到评论区置顶的两条评论时,瞳孔都因为震惊微微缩了缩。
最顶上的评论发出的是图片。
图片的内容只有一个,那就是于且。
不同时期的他。
有高中毕业的同学合照,别的同学都被打码遮住了,只有他的脸特意被调整得极为清晰。
他站在讲台上和其他同学拿着证书合照的照片。
更年轻一点的、穿着初中校服的于且,认真地伏身在一个木头做的不太平整的课桌上奋笔疾书的模样。
……
还有小学时候戴着红领巾合照的于且,学生证上的于且,甚至还有身份证照片上的于且……
图片评论的底下,第一个人的一生就这么被摊开暴露在无数陌生的网友面前,配文详细地扒到了他家在那个镇,小学初中高中是哪个班的,甚至连高考成绩和四六级的成绩都赫然在上。
底下的评论是网友津津乐道的点评,有针对外貌的,有针对家境的,还有怀疑成绩是否真实的。
虞行的手指有点麻木,血液像是凝固了,神经像是被阻滞了,那种麻木的刺痛感让他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右手了。
还有一条高赞评论。
这人id名为五指山下的猪八戒,头像是沙僧,这人发了一条文字评论——
“我是上一条视频被推的同学,也是于且的初中兼高中同学,我要爆料一件事,于且升高中是因为认识校长走后门进来的,每次考试前都能从校长那里要到原题,所以每次都考得贼好。
我们高中的同学都能作证。”
这层评论下的几个评论全是说自己能作证的,有一个说自己亲眼看到于且和校长一起在食堂吃饭,还有一个说看到有一次考试前,于且偷偷地从校长办公室溜出来,手里拿着一刀卷子。
手机抖了起来,虞行气得有点抓不稳手机,他划了好几下,才把手机划回主界面。
忍着心里那点冲天的烦躁,虞行给大家回了个消息,而后一眼也不想再看手机,随手就关上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于且的手机在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虞行看快到目的地了,就小心地把他手心里的手机抽了出来,塞进了口袋里。
还差一个红绿灯到目的地的时候,虞行拍了拍于且的腿,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轻声说道:“到了,阿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