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仅是这个,”同桌扶了扶眼镜,他鼻梁上出了一层汗,眼镜都滑落下来了,怎么扶也扶不上去,他嚅嗫着说到正题,“我想问的是,我以后能和你一起吗?一起跑步,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上体育课……之类的,我感觉你不管去哪儿都是一个人,很孤单的样子,我可以陪着你。”
于且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然后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不孤单,所以不用。”
他说完之后,就起身拿着水杯走了,似乎是要去上厕所,但其实只是站在门口的走廊上呆了很久,直到跑操的大家都回来了,他才随着人流一起走进教室。
同桌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于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哭,但也没有问,只是推了张纸巾过去,而后就埋头学习了。
上课铃响了之后,同桌才抬起头来,在语文课的齐声朗读中转头看向于且,眼睛里通红,除了一点伤心,里面更多的情绪是于且看不懂的执念,几乎把他的眼睛烧灼成了两团火,眼周的红痕不像是哭泣而来的,更像是被眼睛里的火烧红的。
“你其实有点绝情,一点都不好接近。”同桌开口道,他细细的声音被掩盖在了齐声的朗读声中,但于且能清楚地听到他的说话声。
同桌突然由哭转笑,笑容配上这张泪痕未消的脸,竟显得有些渗人。他趴在自己的胳膊上,下半张脸被遮在了胳膊里,上半张脸以仰视的视角看向于且,眼里同时闪烁着泪光和有些古怪的笑意,让于且一时之间不知道他到底是开心还是难过。
“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很像……”
最后那几个字于且没听清,同桌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同学们的朗读声也愈发响亮了起来,那几个不清晰的字被埋进了黄沙中,于且也没有非要问个明白的必要,便任由那几个字坍塌进沙子的深处,成为只有埋藏者才知道的秘密。
时隔了几年之后,这个秘密被埋藏者主动揭晓了。
咖啡店里光线昏暗,人们散落着坐在座位上,悠扬的背景音乐构成一副巨大的帷幕,人们的交谈声被背景音的帷幕阻隔,显得像是窃窃私语。
于且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依旧还是那个姿势,半趴在胳膊里,只露出上半张脸,眼镜背后那双眼睛紧紧盯着门口,明明是文质彬彬的长相,偶尔眼珠的转动间却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好久不见,阿且。”下半张脸也抬了起来,露出了一张完整的脸,和高中相比……没法比,因为于且发现自己已经忘了高中时候的这人具体长什么样子了,他的大脑容量有限,只能记一些重要的东西。
于且坐在他对面,冷漠地开口:“不久,前段时间在公园不是见过一次吗?”
肖毕磊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只是演得一点也不真,表情有些浮夸,他推了推眼镜,微笑道:“那次都没有好好聊天,你走得太着急了。”
声音里带着的一点埋怨让于且皱起了眉,感觉像是雨天被泥土溅上了,身上泛起一阵潮湿的黏腻感。
于且没说话,对面的人继续开口,语气里的埋怨味道更重了:“你知道吗,我后面跟着你,发现你又和那个人走回了公园,你分明没有什么事,只是想甩开我?当年你拒绝了我,你说你不孤独,那你现在怎么不拒绝别人?你现在孤独了?那你为什么不先找我,不是我先开口和你说的吗?”
百科全书里一页的问号都不一定有这人一句话多,于且被这些问号砸得头疼,不想把虞行牵扯进来,一个问题都不回答,只是淡淡开口:“那都和你没关系,我今天来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发那些视频和照片?”
两个人宛如鸡同鸭讲,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肖毕磊也丝毫不理会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开口讲了下去:“你不是答应我等栀子花来了会来公园的吗?我每天都去公园等你,你一次都没来!”
于且皱起了眉头:“我没有答应你。”
刚才还是一副激动的神态,只是看了一会儿于且的脸,肖毕磊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突然整个人又变回了温文尔雅的状态。
侍者来上咖啡,肖毕磊体贴地两只手接过咖啡杯,温柔地向服务员道谢,夸赞这个咖啡店的环境真好,服务员都因为他友好的态度多了点服务热情,要主动送他一块小蛋糕。
肖毕磊笑道:“谢谢,把蛋糕给我的这位朋友吧,他爱吃甜的。”
服务员点点头,很快就用托盘拿了个小蛋糕,递到于且面前。
于且只是垂眼看了一下面前的蛋糕和肖毕磊推过来的果汁,手都没有伸上台面,分明是毫无兴趣。
“不喜欢吗?”肖毕磊歪着头体贴地问道,“是不是想要葡萄味的,我让服务员给你换一个,好不好?”
于且摇摇头:“不用,我不吃。你没必要这么惺惺作态,如果你只是想说写这种有的没的,我没时间,这些证据我都搜集好了,会全部递交给警察。”
“别走,”肖毕磊的表情露出了一瞬的惊慌,祈求道,“我把原因告诉你,现在就说。”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可他说完了这句话挽留住了于且之后,又懒洋洋地趴在了臂弯里,以仰视的视角看着于且,喃喃道:“我以前就说过,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了,我见到你还是有这样的感觉。你知道吗,阿且,你很像……天使。”
黄沙下掩埋的谜题被翻了出来,带着黏腻气味的两个字从肖毕磊嘴里说出来就扭曲了这两个字的原意,让于且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果然不感兴趣是正确的,知道了只觉得恶心。
“其实我给过你机会了,如果你来和我一起赏栀子花了,我肯定不会这么做的。”肖毕磊说得义正言辞,仿佛这一切全都是于且的错。
于且没有开口,但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两个字——有病。
“你别这么看我,以前你不是这么看我的,”肖毕磊叹了口气,“现在想想,我还是最怀念高二那会,你愿意耐心地教我题目,还和我说起过你家里的那只大黄狗,我到一直都记得你说过的每一个字。可你后来就变了,对我很冷漠,早知道我就不对你表白了,我让你反感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