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五点二十，太阳还在和月亮进行交班仪式，天还没完全亮透，世界尚还在半梦半醒中，有些人也还在半梦半醒中。

刘清峰把几块蘸了冰水的毛巾丢给了华骏锋、虞行和乔如铁。

其他人差不多都已经清醒收拾好了，这三个家伙还一脸迷蒙。虞行顶着一头蓬松凌乱得像是鸟窝一样的头发，懒洋洋地靠在于且身上，像一颗歪脖子大树；华骏锋也没好到哪里去，进来已经连着打了五六个哈欠了；乔如铁揉着脸闭着眼睛，还处在身体已经苏醒但是精神尚未苏醒的状态。

“吃点面包，水别喝太多，五点五十有一趟大巴车，我们跟着第一趟先去检录处，”刘清峰看了眼时间交代道，“还没醒的该醒醒了，天热，比赛开始得早，结束得也相对来说早一点，比完回来再休息。”

冰毛巾还是挺提神的，虞行用毛巾擦了一下脸和脖子里，被冷得一下子就精神了，顺手捋了捋自己茂密的头发。

于且递给他一把梳子：“梳利落点，不然跑完不少鸟儿该把你的头发当窝了。”

“不至于。”虞行显然对自己的发量没有什么自知之明。

吃了点健康且寡淡无味的早餐后，大家收拾好要带的东西，穿上队服去楼下等大巴车。

套上队服后，大家都精神了许多，困意慢慢被即将要进行比赛的紧张感取代，身上的队服更是提醒他们今天和之前的运动会、选拔赛都不一样，自己的成绩和团体的荣誉息息相关。

昨天还看着相当佛系的华骏锋今天也紧张地不停跺着脚，更不用说每逢紧张就要焦虑的张弥了，在二三十度的夏天她的手冷成了冰砖。

张弥一边紧张得牙齿打颤，一边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问道：“小菊，为什么人一紧张手会变冷呢？”

“紧张的时候，你体内的交感神经会兴奋，身体就进入了应激状态，也就是所谓的‘战斗’状态，身体以为你现在要没命了，自然会把血优先供应给心肺这些器官，至于手脚这些不太重要的末端血管会收缩，血液被调走，你的手自然就冷下来了，”郑茗菊背书似的念道，而后拍了拍张弥的肩膀，“别那么紧张，只是比赛，不是被狮子追了，不用让你的交感神经这么兴奋。”

张弥叹了口气：“我的交感神经好像有点不听我的指挥。”

酒店门口出来了两支队伍，有一队昨天大家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些人，如今他们都穿着紫色渐变的队服，衣服上写着他们的队名——“破风行者”跑团。

王湘小声点评道：“挺好听的，就是略微有点中二。”

刘清峰淡淡道：“这就是h大的长跑队。”

乔如铁向王湘比了个大拇指：“队长的预感就是厉害。”

另一支长跑队的队服则是藏青色和黑色相间的，胸口黑色的字体印着队名——“w大竞速”跑团。

相对于h大的“破风行者”显得中规中矩。

他们在这儿琢磨别人队名的时候，另外两队看着他们都交头接耳地笑了起来，有的男生声音压不低，虽然隔着点距离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只吃不烹？我去了，这竟然是他们队名，逗。”

“不会是商家印错了吧？”

“哪个鬼才起的名字，真六。”

大家对这个队名看太久了，已经看习惯了，以至于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合理，如今跟“破风行者”“w大竞速”和d大的“乘风万里No.1”比起来，他们的队名的确显得有些许异类。

乔如铁才不惯着他们，声音一扬就盖住了他们的讨论声：“喂，对我们队名有什么看法的大声点说哈，别在那儿叽叽喳喳的。”

她声音一出，交谈声弱了一点，h大有个男生笑嘻嘻地说：“不敢有意见。”

大巴车停靠在了道路边，由于刘清峰有轮椅，吴博生去前面让司机麻烦放一下翻板坡道。

这个过程要耽误些时间，长跑队的大家都有耐心等，但是身后其他两只队伍没那么多耐心。

“喂，我们先上去呗，”一个短头发的女生走上前来，拨开吴博生，语气有些冲地说道，“你们堵在车门这儿又不上去，就让别人先上啊。”

吴博生立刻好声好气地说道：“马上马上，不好意思啊。”

乔如铁皱了皱眉，把这个女生挤开了。

h大的另一个男生也走上前，是刚才那个笑嘻嘻的男生，他瘦得像条猴子似的，手腕缠着两条黑绷带，不知道是用来耍帅的还是有别的用处。

“还得多久啊，你们快点儿的呗。整得慢就最后上车呗。”那男生仍然是笑嘻嘻的，语气倒是不冲，但说的话也不怎么温和。

“蠢货，我们先来的没看到吗，给我后面等着去。”乔如铁一点就燃，很不客气地看着他说道，这句话就像点燃了炸弹的引线，让刚才还算得上是平静的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刘清峰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出行不便，所以专门提早下来，只是没想到大巴车来得比较晚。

虽然刚才的争论没有提到他的名字，但他知道这场争论是因自己而起的，默默捏紧了手掌，脸色有些阴郁地低下了头。

虞行的手在刘清峰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从坡道上把刘清峰推了上去，而后回身制止住了乔如铁，对她摇了摇头：“上来吧，保留着精力比赛。”

吴博生安静地帮刘清峰用安全带固定住轮椅，坐在他前面的位置上，抬眼看着那些人鱼贯而入，拍了拍刘清峰的手背表示安抚。

虞行正要坐下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钳住了他的肩膀，带着一种不容他反驳的力道，翻过了他的上半身。

这股力道不轻，他处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被这样的力道钳得肩膀一痛，下意识地看向来人——

h大的教练，长相颇有种新疆人的感觉，约摸三四十岁的样子，给人一种不太好打交道的感觉。

本来基本都坐下的大家被这个小小的变故惊到了，纷纷转头看向这两人。

虞行挣脱开他的钳制，皱眉问道：“什么事？”

h大的教练视线落在他的脸上，问道：“你和虞偃止是兄弟？”

这个问题让只吃不烹长跑队的大家都有些不明所以，只有于且眼神一动，疑惑地看向这个教练。

而h大长跑队的成员反应则剧烈了一些，有几个一拍脑门：“我就说这人怎么看着这么面熟，他和虞偃止长得好像！”

“虞偃止，好熟悉的名字，咱学校的吧？”

“游泳队队长啊，咱学校超有名的风云人物，你不知道他吗？”

“想起来了，我只见过他的照片没见过真人，这么一说确实像。”

虞行脸色蓦地冷了下来，坐在了座位上，一副不想回答的样子。

然而那个h大的教练似乎是对这个问题格外好奇：“我和游泳队教练关系不错，经常能见到虞偃止那孩子，你们兄弟俩长得真像，虞偃止应该比你大一点？”

空气仍是一片沉寂。

于且抬起眼睛淡淡道：“他不想说，你看不出来吗？”

“这有什么很难回答的？”虽然车子已经开动了，但这个h大的教练底盘不错，站立得稳稳当当，不顾于且的注视不死心地追问道，“怎么，你们俩关系不好？”

虞行难掩烦躁地说道：“他是比我大一点，其他的不关你事。”

坐在后面的h大成员听到这句话又开始交头接耳：“果然是虞偃止的弟弟，怪不得长这么像。”

“但兄弟俩脾气差得很多啊，偃止哥脾气老好了，他弟脾气好冲啊。”

乔如铁看虞行脸色不太好，声音一提，直接盖过了整个大巴车的声音：“烦不烦啊，吵死了。”

交谈声低了一些，像是逃窜的妖魔被降妖除魔的巨塔镇压住了。

那个h大的教练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奇怪，偃止从来没说过自己有个弟弟。”

于且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看到虞行搭在椅背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脖子上的青筋猛得崩起了一瞬，整张脸都因此红了一瞬，而后红潮又在瞬间散去，被苍白取代。

于且下意识地伸出手，把那只搭在前面椅背上的手拉了下来，放回了虞行腿上，手心搭在他的手背上，有些担忧地看向虞行的侧脸。

虞行抽出了手，额头撑着手臂，靠在了前面的椅背上，低声说：“我有点困，快到了叫我。”

听到这句话，于且“嗯”了一声，默默收回了视线。

车里的气氛变得安静了些，大家都难掩担心地看向虞行，但他低着头，大家也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能纷纷看向于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