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下小雨的时候,雨滴像蝌蚪一样一滴滴地划在玻璃上,后来雨势慢慢大了起来,窗玻璃上就如同画上了连绵不绝的白线,新的痕迹不断覆盖旧的,像是海边层层叠叠的浪潮。
于且自从下雨之后就一直站在床边,看着小区大门的方向,试图在来来往往穿梭而过的人群中间找到自家那只小鱼。
他再次锲而不舍地拨通了电话,不知道响起了多少遍的手机铃声又一次播放完成,接上了冷冰冰的电子提示音。
于且挂了电话,拎上门边的雨伞,大门被楼道里的灯刮过,阻力大得都有点推不开,阴沉的风在楼道里打着旋儿扑到于且身上。
他临走前回卧室里拿了件外套披在手臂上,逆着风往外面走。
他看着表情算得上平静,可是只有自己知道,心底一直压抑着不安、焦虑和不知所措,那些情绪被揉面团似的搓揉到了一起,让他别说坐在座位上看书了,什么都不做都觉得心烦意乱。
很多的不安和一点点的愤怒埋在他的心里,于且冷冷地心想,之后不会再放虞行夜里去和朋友吃宵夜了,或者下次他在一边不打扰地等着,等这家伙吃完了,再看着他一起回去。
这样总归不会出现人丢了的情况。
不安会转化为带着苦涩的愤怒,让于且捏着雨伞的手下意识地越来越紧。
雨下这么大,路上都没人了,天色也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有些路灯没到时间,还不肯亮起来,只有几盏热爱工作的,早早就亮了起来,为行人在阴暗中提供了一点光源。
于且没走多远,就在小区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瞬间,他的肩膀便松懈了下来,整个人像卸掉了重物的纤夫那样,连步子都轻快了一些。
同时,不安往愤怒转化的反应在催化剂的作用下不断加速,最终两方浓度保持了平衡。
没想好究竟是先质问这家伙为什么不接电话,还是为什么下雨了还不知道往家回,于且的那点怒意在看清了虞行那张湿漉漉又狼狈极了的脸时,像漏了洞的气球那样,很快瘪了下去。
打好腹稿的斥责变成了伸手把他拉进伞下,于且用干燥温热的掌心抹掉了虞行眼周的雨水,捂了捂他冰冷的耳朵,把带来的衣服搭到了虞行肩上。
“回家洗个澡。”于且开口道,伸手揽住了虞行的肩膀,他身上滴下的水珠很快就把于且的手臂也打湿了,被风吹过时冷冷的。
虞行格外安静,看着有些疲惫的样子,他点了点头:“嗯,我好困。”
浴室里的水流声响彻了一会儿后,虞行裹着浴巾从里面走了出来,看样子是真困了,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下意识地就往于且身上靠。
于且半搀半扶地把这家伙挪到床上,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吹风机开了最小档,尽量轻声地把这家伙一头雄狮鬓毛般茂密的头发吹干。
这实在是项大工程,于且举吹风机举得手都酸了,这家伙的头发才勉强干到可以躺在床上睡觉的程度。
接下来把这家伙的头移回床上又是另一项大工程,于且试了很多办法,都没法把虞行的头从自己腿上挪下去,只要他试图移动,虞行就会紧紧地抱住他的腿不撒手,明明看着已经像是累极了睡熟了,力气倒是也不小。
于且又不想太用力把他吵醒,费了半天功夫,虞行安然不动,他自己额头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最后无可奈何地轻轻捏住虞行的耳朵揉了揉,发泄了一下他的无奈。
不过,于且发觉自己挺少看到虞行先睡着的。
一般情况下,总是他先睡着,而后半夜有时候醒来时,会发现虞行开了盏小夜灯,俯身在桌子上画着东西。
于且后来又睡着了,睁眼时大多已经天亮了,身旁的人把头埋在枕头里睡得很沉,天知道是几点才睡的。
虞行紧闭着的眼睛里,透过薄薄的眼皮能看到他在轻轻转动着的眼珠。
看样子是进入快速眼动期,在做梦了。
雨声还没停,3d环绕效果是大自然的馈赠。
于且的手指搭在虞行的脸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脸。
他心想,不知道虞行的梦里,会不会也在下雨?
最初获得省赛金牌后的那些日子里,虞行在愉快中诞生了一个想法——要是有一天下了一场罕见的瓢泼大雨,把整个城市都淹没了似乎也不错。当然,水深最好是两米到三米之间,刚好是国际泳联标准的泳池高度,水温得是25-27度,ph得是7.2-7.6,刚好又是标准的水质要求。
这样,他就可以每天游泳去学校、去超市、去别的地方了。
路上碰着人了,大家也用不着打招呼,注意划水的时候别把手臂打到别人身上就好了。
这样天真的异想天开,脱胎于那时意气风发的洋洋得意。
让虞行紧张了那么久的比赛,最终以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完美结果落下了帷幕,一直到站在领奖台上时,虞行还有点恍惚。
有一瞬间,虞行仿佛看到了自己站在奥运会的舞台上,和其他国家的游泳选手一决高下的情景。
年轻人一旦爬上了一座高山,就开始有了信心畅想自己能爬上珠穆朗玛峰了。
在那阵子的快乐鼓舞之下,虞行每天的训练干劲很足,恨不得从早到晚住在游泳馆里,身上的皮肤都被水泡皱了,头发也因为总是被含氯的水质浸泡褪色分叉,咽炎鼻炎不顾阻拦就找上门来。
连这些身体的问题都不放在眼里的虞行,自然注意不到每次在他浮在水池边休息时,虞偃止看着他时脸上那种古怪的神色。
不过,虞行知道游泳队里的成员都不太待见自己,毕竟,他不管用换衣间的哪个柜子,都会被一股“无名风”吹开,里面的衣服裤子全掉了出来,浸泡在在湿漉漉的脏水里,印上各种形状的鞋印。
虞偃止作为游泳队队长,平日里虞通海还没来的时候总是负责热身的活动,其他队员亲热地跟在他们“虞队长”身边,一边闲谈一边热身,虞行总是跟在最后面,默默地拉伸锻炼。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虞偃止的弟弟,虞通海的小儿子,但这个身份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优待。
和虞行同龄的那些队员们,尽管还没有真正进入社会,但早已经学会了辨别各种人情来往和明里暗里的眼神信息传递,知道该讨好谁才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得到教练更多的关注。
在虞行眼里,虞偃止一直是一座冷冰冰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大山,他羡慕虞偃止那种轻松地能够赢得别人信赖的本事,也羡慕他那种总是胸有成竹的稳定气态,但唯一不羡慕的,是虞偃止有时候会陡然流露出来的蔑视。
他不止一次看到过这种蔑视。
有时候是对着队员,前一秒虞偃止还和一个队员肩碰着肩好兄弟俩地并肩走着,下一秒那个队员突然想起来自己忘了个东西,让虞偃止在这里等他,他回去取了就回来。
虞行在一旁就能看到虞偃止很不耐烦地抱着自己的胳膊,眼神里流露出冷漠的视线,他压根不会在原地等着,老早就自己走远了,等那个队员气喘吁吁地回到原地,发现虞偃止早就已经不在了,就会挠着头疑惑地看向四周。
虞行甚至看见过虞偃止对虞通海露出这种蔑视。在家里的时候,父母吵架总是像盲盒一样,在任意时间、任意地点,被任意事件触发。
大部分时候总是些鸡皮蒜毛的小事,小到虞行想要去劝阻都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再加上夫妻俩总是能从一件小事立刻引申到另外的事,话题逐渐复杂。
等虞行打好了腹稿准备横插一脚时,再一听,父母说的已经是他有些云里雾里的话题了,他便只能上前用“别吵了”“你们都休息会吧”这类干巴巴的劝阻试图打断这点争吵,效果总是为零。
争吵的开始有千百种形态,结束大多都是一种情况——
虞通海一挥手,不耐烦地大声说道“行了!”他声音一扬起来,陈綮音试图加快语速、加上手势的争辩便变得苍白起来,她的那些努力抵不过虞通海用扬起的声音和健壮的体型组成的盾牌。
一般碰到这种情况,虞偃止往往都在屋里不出门,跟听力不太好从来都没听到一样。
但有一次,虞行无意间回头时,看到虞偃止的门开了一条缝,他在门缝里露出了一只眼睛,用很嫌恶的视线看着虞通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