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发现虞行在看他，虞偃止立刻又变成了平日里温和的样子，歪着头像是对着空气微微一笑，然后就把门关紧了。

自然，虞行也看到过这种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锦标赛颁奖那天，他的确忘了注意虞通海的眼里有没有为自己感到自豪，他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的是虞偃止。

之前大部分时候，都是虞行坐在台下给虞偃止鼓掌，那时候他总是很羡慕虞偃止脖子上挂着金牌的样子，每次也都举着手机给他拍照，相册里存着很多虞偃止获奖时的照片。

虽然，没有一张照片里虞偃止的眼神是看着他手里的镜头的。

虞行想在哥哥手机上留下一张自己看着镜头的照片，可是当他寻找到了虞偃止的身影时，却发现他根本没有拿起手机拍照，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群里，用那种虞行很熟悉的、蔑视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眼神就像是扑在火焰的一桶冷水，一下就让虞行气焰极高的少年意气灭了一大截。

虞行后来只是专注地盯着自己在摄影机镜头里的倒影，没有再往观众席看上一眼。

仿佛只要视线稍微移过去一点，他就会被虞偃止轻蔑的视线毒蛇似的咬上一口。

虞行有意地减少着自己和虞偃止的接触，他觉得自己和虞偃止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像兄弟俩的人，明明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有时候一天的交谈还没有虞行和楼下卖煎饼果子的小贩来的多。

他和游泳队里的成员也尽量避免太多的接触，虞行看着像是一副不好欺负的样子，实则却对那些恶作剧的容忍度很高，衣服都弄脏了那么多次，他都不声不吭地捡起来自己洗干净吹干净再穿上。

他没工夫找罪魁祸首，有那点时间他还不如在泳池里多游几个来回。

中午，其他人都去吃饭了，虞行还在水池里游着，利用这点错峰吃饭的时间享受着宽敞的水池。

突然，他感觉头顶传来一股压力，猛然间打乱了他的节奏，让虞行呛了口水，下意识地挣扎起来。然而，腰和腿部也被按住了，让他压根起不来，只能像是不会游泳的人掉进水里那样狼狈地挣扎起来。

等他又灌了一大口水从水池里猛地抬起头时，只听到哗啦几声出水的声音，透过泳镜看到了几个队友边笑边跑走的背影。

这样的恶作剧，比把他的衣服弄脏更为可恶。

虞行本以为这是个例，却没想到这样的恶作剧发生了一次又一次，每次只要是他想要自己享受一段时间的泳池，那种恶意的按压就如挥不去的牛虻一般纠缠着他。

在无可奈何之下，虞行硬着头皮敲响了虞偃止的房门，他知道那些人会愿意听虞偃止的话，所以便站在门口将已经在房里演练了几次的话对着虞偃止说了一遍。

虽然有些磕磕绊绊的，但好在该说的都说到了，大意是，他被这些恶作剧烦得不堪其扰，希望虞偃止能够和那些队员说一声，让他们专注训练，别再浪费时间捉弄自己。

虞行还记得当时虞偃止听了自己的话之后的震惊，和他英俊眉眼里露出的一点柔和的同情。

“我会和他们说的，”虞偃止抬手摸了摸虞行的头发，“他们都干扰到你训练了，是不是？真过分。”

虞行没想到自己能得到哥哥这种程度的安慰，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突然感觉虞偃止变得极为亲切和蔼起来。

作为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天然的仰慕和亲近感让他忍不住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要求：“我可以去你房间呆一会儿吗？”

虞行对虞偃止的房间倒是没有那么多好奇，他只是从那句话里得到了一点安全感，下意识地想利用这个借口和虞偃止多说几句话。

或许，之后虞偃止在向别人介绍自己时，就能加上“这是我弟弟”这几个字了。

然而，那天他还是被虞偃止委婉地拒绝了，理由非常恰当合适：“刚训练完太困了，我正准备睡觉呢，下次你再过来。”

后来，一直没有“下次”。

但虞行的确发现那些队员不再试图捉弄自己了，不仅衣柜一直到晚上都安分地紧闭着，而且好一段时间他没有再经历那样恶意的被迫呛水了。

虞行心想，或许是虞偃止的话发挥了效果。

那点感激让他很想做点什么回报虞偃止，只不过不管他怎么努力，虞偃止始终都像一块捂不热的冰块，对他始终不冷不热。

虞行的努力都是徒劳。

他发觉还是游泳能给他带来成就感，于是便放弃了和虞偃止拉近关系的幻想。在大家都去吃饭休息的时候，他像一条不愿上岸的鱼儿那样始终泡在水里。

然而，水里的鱼视角是有限的，当它们平静地游动起来时，是注意不到那些逐步接近的恶意与危险的。

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它们会陡然落入陷阱。

一股往下压的巨力让虞行正常呼吸的节奏猛地乱了，水面上冒出一股剧烈晃动着的泡泡。

虞行挣扎着想翻过身，可是整个下半身都被压住了，就连脖子都被一只手遏制，连转动都做不到。

他最喜欢呆的水底开始变得可怖起来，窒息和呛水的痛苦让他拼了命得想浮到水面上，只是不论他挣扎得如何剧烈，都摆脱不了那股把他往下按压的力道。

鼻子和喉咙火辣辣地疼痛，肺部被吞进去的水灌得胀痛，再也喘不上半口气。

之前几次都没有那么难受，虞行只是猛地呛了几口水后，就能感受到那股压力消失了，他能够狼狈地浮到水面上大声咳嗽。

然而这次，他感觉时间无比漫长，身体已经无法忍受这样的闭气，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一般发闷发疼，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清澈的水底渐渐由于视线的黑蒙变得诡谲可怖。

水不再是他赖以生存的东西，而是要夺去他性命的东西。

虞行绝望地在心里呼喊着虞偃止的名字，希望他能再一次出现，制止住这场恶作剧。

对生命消逝真切的恐惧让虞行无声地大喊起来，然而在水底他只是嘴巴轻轻张了张，实则什么也发不出来。

那是他活了十几年以来，第一次与死亡那样接近，身体的痛苦反应让他甚至慢慢消磨了求生的渴望，大脑变得混沌起来。

在即将失去意识前，他被一股力量猛地提出了水面，那时候他大概狼狈得令人感觉可笑，因为他的五官狰狞得可怕，眼泪和泳池里的水混合着布在他脸上。

虞行能够想起的，当时的唯一感受是冷。

他冷得恨不得穿上棉袄，再躲进烤炉里去。

面前空无一人，好像刚才他是被“鬼压水”了。

然而，虞行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只压着自己脖子的手还没松开。

他很慢、很恐惧地转过头。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

他看到了虞偃止的脸。

和那双眼睛里明晃晃的、没有丝毫掩饰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