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馆是寂静的、潮湿的。透过窗户的那点不太明亮的日光，经过泳池的反射变成了澄澈的蓝色光线，柔和地铺在泳池边上的白色瓷砖上

暑期六点多的泳池，安静地只能听到泳池里水管出水的淙淙声。一旁的梯子上，一个穿着救生员背心的中年大叔如小鸡啄米般点着头犯困。

于且从换衣室的出口往外望，通过喷淋通道和浸脚消毒池，能看到一方蓝色的泳池，像是被截取了一小角的海洋。

“阿且，等等我。”

于且回过身，走到虞行身边看他背着身换上泳裤，这幅身体他不管是正大光明还是光明磊落地看过多少次，视线还是会忍不住落于其上，顺着肌肉的走形和轮廓用视线一点点往下描摹。

虞行带上泳帽，把他那些头发全部塞进泳帽里是件挺麻烦的事儿，总有碎发露出来。于且上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弹性良好的泳帽在虞行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头发被收进去之后，虞行的脸没有茂密头发的衬托，便完完全全显出骨相的凌厉来，额头底下那两弯粗粝的眉毛没有经过什么修饰打理，长得很凌乱，和头发一样格外茂盛。

于且也不知道虞行看着自己在笑什么，他奇怪地摸了摸自己头顶上的泳帽，明明戴得好好的。

“头好圆，像只光滑的鸡蛋。”虞行笑着点评道，伸手摸了摸于且被泳帽圈住的那颗圆滚滚的头。

圆圆的脑袋上是一张白皙得如同蛋白一样的脸，上面还装饰了一双棕黑色的、用不明所以的目光看着虞行的眼睛。

虞行捧着那颗圆脑袋在于且额头上亲了一口，在寂静的换衣间里发出清脆的“啵”声。

于且无奈地擦了擦额头，为了避免自己的头再次落入魔手，他往后退了退。结果，他还没退上两步呢，虞行往他那儿走了三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进一步缩短了。

“冷不冷？”虞行边问着边抱住了于且。

其实于且不怎么冷，他感觉分明是虞行自己在不知为何轻轻颤抖着，感觉比他还要冷的样子。

于且没说话，只是抬手搭在他的后腰上，安抚地拍了拍。

往常总是散发着热量的身体，今天却显得格外冰冷，于且甚至觉得是自己在往虞行身上传递热量，他的那副躯体好像怎么也捂不热似的，一直在打着冷颤。

于且担心道：“不舒服？回家吧，下次再游。”

他怀里的那副躯体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不知道是没有听清，还是在进行什么思想斗争。

今天早上于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平在床上正常地躺着了，窗外还阴沉沉的，没有什么光线。

虞行穿着睡衣坐在床边，背靠着于且，像石雕似的。

于且困倦地揉了揉眼睛问道：“怎么坐着？”

他看了一眼手表，才五点多，天还没完全亮透。

听到于且的声音，虞行揉了揉脸而后侧过半张脸，低声道：“你今天上午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我想去一趟游泳馆，你能陪我吗？”

泳池对于且来说是很陌生的地方，他对气味比较敏感，一进来就闻到一股很明显的消毒水气味，略有些呛鼻，在泳池边上，他好奇地探出脚滑动了一下蓝色的泳池水。

水温偏凉。

泳池分了浅水区和深水区，浅水区四条泳道，水深一米五，深水区四条泳道，水深两米。

h大的学生如果想去深水区，需要考深水证之后才能去深水区游泳。

“慢点，”虞行很紧张得拉住他，“别掉进去了。”

“一米五而已，没事的。”于且淡淡道，浅水区的水只是到他胸口的位置而已，哪怕是掉进去也不至于把他淹没。

虞行怔了一瞬，看着那能很容易见到底下瓷砖的浅水道，很轻地自言自语道：“嗯，很浅的，不会有事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进过浅水池了，这还是他小时候刚学游泳的时候进去过，刚学会游泳后他就很大胆地直接去深水区了，后来再也没有回过浅水区。

两米以上的深水池游起来更像是海洋，浅水池太浅了，像是岸上的一汪小小的水坑。

可惜，他是一条被卷上岸太久的鱼，已经和水分别太久了，哪怕是小水坑，他都本能地有些畏惧。

但是虞行已经受够了，他不想再被那个噩梦久久地缠绕着，每次惊醒都觉得害怕，随之而来的是空虚和遗憾。

如何对深渊脱敏自己的恐惧？

干脆跳下去，摔个粉身碎骨也无所谓，起码这样就知道这深谷其实并不深，只是那团扰乱视线的迷雾加剧了恐惧而已。

虞行给于且身上披上毛巾，让他在岸上等一会，他自己带上泳镜，调整了一下位置。

泳镜一带上，熟悉的紧绷感袭来，视线变得受阻，透过泳镜看到的世界光线变得黯淡了一些。

虞行觉得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猛地摘了泳镜，用力深呼吸了几口气。

于且看他脸色陡然变得苍白，走近扶住了他的肩膀。

“你帮我戴。”虞行把泳镜塞进于且手里，像是个不会自己吃饭穿衣服的孩子一样，什么都让大人帮忙做。

这或许并不是个高明的决定。

以于且对带泳镜的生疏，以及他并不怜香惜玉的手劲，虞行感觉自己的上半张脸快被像扯橡皮筋似的扯断了。但他也没有叫停，只要于且别把自己的眼珠子一不小心抠出来了，其他的破相这种小事他都能接受。

于且好不容易把泳镜带对地方，还怕泳镜没和脸吸紧漏水，用力按了一下，差点把虞行按得往后一倒。

经受了一番酷刑之后，虞行默不作声地“嘶”了一声，整张脸被箍得火辣辣地疼，像是被泳镜打了一顿。

刚才带上泳镜的那点陌生感和恐惧感全被疼痛感代替了，虞行透过泳镜看到于且那张凑近的脸，今天第一次主动退后了一步，生怕他觉得没戴紧又给自己来一下。

他虽然是皮糙肉厚，但也禁不起这种折腾。

“你看着我游，就在岸边，别走好吗？”虞行今天活像是返青年还童，每个要求听起来都有些像无理取闹。

但于且今天表现出了格外的宽容，对这些要求一视同仁地点头答应，也没问他为什么。

泳池里熟悉的浮力让虞行的肌肉绷紧了，下意识就想腿一蹬往前游去。

可是心理的压力和那种来自于精神的窒息感又让他有些踌躇。

清晨的水温太低了，如果呆在水池里不动，会被流水带走热量，身体逐渐变冷。

虞行趴在泳池边上，招了招手。

于且耐心地蹲了下来，询问他怎么了。

“你能帮我看着吗？”虞行笑着说道，像是在开玩笑一样没个正经，“如果附近有人过来，要趁我游泳的时候把我按到水里，你记得叫我。”

比之前的那些要求还要古怪的要求出现了。

于且摸了一下他溅上了泳池水显得湿漉漉的脸庞，没有说“不会有人这么无聊的”，而是说“知道了，我会看着的。”

有这么句话，虞行像是突然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心了。

于且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眼前人突然消失了，像是融化在水里似的，钻进水里时甚至没有浪花，他只能在隔着镜子一般的水面看着那副身体，在快速且优美地滑动着。

毕竟已经和虞行一起看过不少场游泳比赛了，于且看出来他用的是自由泳，姿势很标准，头有节奏地朝着左右转动，腿像鱼尾似的轻打着水面。

浅水区的水似乎比深水区的看起来更浅一点，不像是海洋的那种深蓝，而是天空的那种浅蓝。

泳道底下的瓷砖离得很近，只要轻轻一踩水就能落到瓷砖上，这样的近距离给虞行带来了一些安全感的同时，又让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学了那么久的游泳，到头来最后只能在浅水区像个新手似的游着，若是十七八岁的自己听了这件事绝对会一笑而过，不会相信。

相比几年前训练时的速度，虞行明显感觉时隔几年再进泳池，不仅体感变得吃力，速度也显而易见地降了下来。

更何况，他如今有意地延长每次换气的时间，让自己能够更充足的时间换气。

那次以后，他在医院里躺了很长时间，吸入性肺炎和肺水肿让他咳嗽憋喘了很久，和他同病房的是一个慢阻肺加重入院的大爷。

一到夜里，病房里就传来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呛咳声，一老一少一个胸闷气短，一个胸痛咳喘，平日里说两句话都费劲。

虞行第一次发现原来能正常呼吸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情。

病好之后，他几乎是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感受着气流正常地扩张肺部，传递到他身体的各个部分，供应身体活动的氧耗。

水里很好，但是没有人类能用的氧气。

虞行发现自己只是像鱼，但终究不是一条能够直接用腮呼吸的鱼。

他开始害怕水，害怕那种没有氧气可供呼吸的窒息感。

虞行尽力压制着这些纷杂的思绪，越是脑海里思绪繁杂，他越是感觉胸口沉重喘不上气，这只会降低他游动的速度，不能帮上一点忙。

每次换气的时候，他都在余光中看到于且在泳池边跟着他的游动慢慢跟着往前走的身影，那道模糊的影子像是雨水一样冲刷掉他心里那些泥泞的不安，因而能够逐渐摒弃掉那些杂念，逐渐将注意力转移到游泳本身上来。

隔着流动的水面，于且走在岸边的身影被水折射得有些歪歪扭扭的，但即使是变了形的身体，虞行还是能一眼认出是他。

有那道身影在，就不会有突如其来的压力让他溺水，没法正常呼吸。

虞行轻轻一踩水，脚掌落在瓷砖上，从水池里探出头来，两只手撑在岸边，扬起湿漉漉还在滴水的脸看向于且。

“一分十秒，”于且还顺带着帮忙看了一下时间，他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水平，但还是不吝啬地夸奖道，“很快。”

虞行笑了笑：“我自由泳最快的时候，一百米只用五十一秒。”

于且还披着白色的浴巾，像是一只降落到海面上的白色水鸟。

虞行拉住那条浴巾，让它滑落下来，随手放在一边，说道：“下来吧。”

比起虞行的丝滑入水，于且下水稍微显得有些生疏，他先伸进了小腿，适应了水温之后再像下饺子似的把自己扑腾一下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