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水温的冰冷同时袭来的，是虞行圈住他时身上的那种热度。

虞行问道：“你平时一般用自由泳还是蛙泳？”

“都不用。”

“哦？”虞行眼里露出些意外的目光，“你也会蝶泳？”

于且淡淡道：“我不会游泳。”

虞行沉默了一瞬，而后眼睛陡然瞪大了：“你不会游泳？”

“我也没说过我会游泳。”于且瞥了他一眼，察觉出虞行的震惊中带上了一点笑意。

“我们阿且原来是只旱鸭子。”虞行笑了起来，水面因为他胸腔的颤动激起了一点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出去。

于且伸手拢住了那张笑得很开心的嘴，强制性让他闭嘴。

“好了，不笑你了，游泳不难，我教你。”隔着于且的手掌，虞行的声音有些闷闷地传递出来。

于且看他改过自新了，这才放开手。

“先学在水上浮起来吧，”虞行打了个响指，轻车熟路地说道，“然后蛙泳比较简单，今天教你蛙泳。”

于且想了想说：“我感觉自由泳比较好看。”

虞行笑道：“还不会走就想着跑了，自由泳换气挺难的，先从基础的学起，自由泳下节课再教你。”

于且：“哦。”

“我这一节课可得收不少钱，毕竟也是……”虞行停顿了一下，轻咳了一声准备一笔带过。

于且却突然开口道：“我看到你杂物箱里那枚金牌了，什么时候拿的？”

“……高一暑假的时候。”

“很厉害，省赛的金牌。”

虞行浅浅地笑了一下，那时候他拿到金牌以后，其实一直没有接受过同龄人的夸奖，只有妈妈和一些长辈会赞许地给他比大拇指。在游泳队里，似乎除了他没人记得他获得了金牌，更不会有人来对他表示庆贺了。

他暗地里一直很珍惜那枚金牌，平时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上和它同床共勉，有时候还不忘把自己的被子给奖牌盖上一角，生怕它冻着了。

后来，这枚金牌连同游泳这项运动都被他打入了冷宫，如果不是于且提及，他压根忘了这枚奖牌被自己放到哪里去了。

虞行承接自己的上一句话：“看在你是于且的份上，就不收你学费了，记得给个好评。”

“怎么给？”

虞行指了指自己的脸道：“亲一口。”

于且是相当挑剔的学员：“教会了再说，教不会……”

他还没想好后文，虞行已经聪明地补上了：“教不会我就给你补偿，亲哪里都行，你来定。”

看样子已经恨不得教不会了，于且的手臂哗啦一声伸出水面，手掌无情地在他脸上轻扇了一巴掌，试图拍醒这个已经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家伙。

效果看来不怎么好。

虞行直接省略了憋气这一步的教学，毕竟以于且这么多年跑步跑下来的肺活量，在水底下别说十秒二十秒了，憋个一分钟都不在话下。

“先学水平直体漂浮，然后学站立起身，这是最基础的两个动作，学会了就一脚迈进游泳的大门了。”虞行讲解道，手不太老实地摸上于且的腰，顺手捏了一下，被于且一把推开了。

于且学什么都很认真，对新运动更是不例外，他用同样暴力的手劲给自己套上泳镜，用力按压了一下，脸上霎时间多出两道红痕。

“吸口气，然后双手向前并拢，身体慢慢往前趴，身体放松一点，”虞行耐心指导道，“双腿自然并拢伸直，试一试。”

于且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伸手捏住了鼻子而后试图往前趴。

虞行被他的动作可爱到了，制止住了他的动作说：“不用捏鼻子。”

于且后知后觉地松开手，他倒是不怕水，就像虞行说的那样很自然地往前一趴——

而后上半身浮起来了，下半身沉下去了。

虞行托住他的腰，把他的腰背放平，让于且下半身的两条腿能够自然地浮在水面上。

试了几次之后，于且就大概摸索到了正确的发力方式，能够不用虞行的辅助自己漂浮起来了，虽然还有些歪歪扭扭的，但总归是能漂在水里了。

一条修长的于且漂在了泳池里，轻微地上下浮动着，保持得很好。

这样的姿势是毫不设防的，虞行默默地看着他的身影，突然想到自己就是这样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被虞偃止猛地按进水里的。

虞通海的那张时而严肃时而狰狞的脸和虞偃止那张时而温和时而轻蔑的脸在虞行眼前闪回着。

鬼使神差的，他隔着水面在空中罩住了于且的头。

当时虞偃止把他压进水面的时候在想什么？

虞通海看着监控里这个残忍的恶作剧而后把视频删掉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虞行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于且的头上，甚至在无意识地往下用力。

于且的身体轻轻动弹了一下。

虞行猛地捞住他的腰，把他从水里抱起来，有些神经质地低声询问道：“呛水了吗？不舒服吗？”

于且摇摇头，一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他正漂得好好的呢，突然被虞行抱着站了起来。

他抹掉了脸上的水，把泳镜摘了挂到前额上，还没来得及问虞行怎么一副这么紧张的样子，他腰上一紧，整个人都被圈住了。

胸口埋进了一只湿漉漉的头。

在水中这样紧密的肌肤相贴，由于浮力的作用没有那么明显的触感，却因为环境的作用，热量之间的传递更为明显。

“对不起。”虞行默默低声说。

虽然不知道他道的是哪门子歉，但于且还是耐心地哄了哄他：“没关系？”

以免这只湿漉漉的小狗快在水里融化了，于且转头看了一眼救生员，那个大叔正在打瞌睡，已经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而后他托着虞行的头，让他从自己胸口抬起来，在他嘴上留下了一个温热的吻。

虞行又一键开机了，整个人从刚才的莫名萎靡到陡然清醒，一只手抵着于且腰后的皮肤，以免他靠在水池上的皮肤受凉，一边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活像是靠吸食活人生气维持性命的妖怪，每亲一口他脸上的不安就褪下去一点，最后变成了食髓知味的满足。

在于且警告的注视下，虞行叹了口气，决定公众场合确实还是收敛一点为好，而后恋恋不舍地放开于且的腰，继续尽职尽责地教蛙泳。

以于且的聪明天性，很快就把蛙泳学会了，虽然还有些新手的稚嫩，但起码以后到河里或者是其他游泳馆里都不至于呛水了。

泳池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像是下满了饺子的一大锅水，人头在水面上攒动着。

救生员多了起来，围着泳池四周巡视。

两人出了水，淋浴过后回换衣间穿衣服。

虞行路过33号柜子时驻足停顿了一会儿，这是他之前换衣室里衣柜的编号。

他穿衣服的时候很快，像是在参加什么几十秒内穿好衣服的挑战。哪怕这个换衣间里光线明亮，还有于且在一边，并不是他独自一人，可是这种熟悉的四面蓝色柜子和泛着□□的潮湿味道，还是让他联想到了黑暗和冰冷，呆久了总会觉得肾上腺素在不断分泌。

虞偃止给他的生命带来的有关于水和黑暗的恐惧，时隔几年了还是像固执的污渍那样在他心底难以消解。

外面的世界阳光高照，他们并肩骑着自行车往家回，湿淋淋的头发不一会儿就被太阳晒干了，当然，虞行的头发干得慢一点，到家了只是半干的状态。

于且把冰箱里园子姐给的饺子拿出来煮了一点，虞行靠在他身后，懒懒地看着他加水煮饺子，期间打了好多个哈欠，看样子是困了。

这家伙但凡是早上七点前起床，总是得补个觉再睡一会，否则就像是树懒那样懒洋洋的。

吃好就睡的不仅有某种动物，还有虞行。

他还挺会挑地方，非得仰面靠在于且腿上，枕头上和床上都不行。

于且今天格外将就他，甚至把书本拿了靠在床头，能让虞行躺得舒服点，一会等人睡着了他再坐回书桌前面去。

“游泳好玩吗？”虞行问道。

“还行。挺好玩的。”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虞行打了个哈欠，在于且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而后看着天花板说，“后来就很怕水了，我被按进过水里，那种感觉很不好受，有一次我都觉得自己快死了。”

于且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把书放在了一边，低头看向虞行。

这人还在伸手追逐着窗外飞散进来的光点，一副和平时那样三心两意的样子，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次是虞偃止干的，后来我就很害怕他，后来……他还对我做过一些很恶劣的事，当然，这些都被虞通海认为是‘小打小闹’，他甚至没有因此指责过虞偃止一句，反倒是让我别再练游泳了，说我胆子太小不适合练。反正，我现在很讨厌他们，因为他们都曾让我很失望，”虞行的手慢慢垂落下来，像是说困了，“我后来还是努力过的，试图克服这些心理阴影去比赛，但是只要身边有人，我就会害怕，担心他们会突然把我按到水里去……”

虞行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眼皮也渐渐阖上了。

他垂下来的手被于且包进了掌心里，那一瞬虞行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眼睛，但后来还是失败了，只是头转向了面向于且的那侧，呼吸声逐渐变得规律起来。

于且的神色有些难过，之前他在教室里坐着，目光快被那些议论的目光扎成洞的时候，脸色都没有这么差。

他低下头，在虞行脸上吻了几下。

然而，吻到眼睛的时候，嘴唇碰到了湿漉漉的液体。

咸咸的，像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