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四更了。

前来交接的弟子鱼贯而出，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江珣回了客栈，屏息推门，却见屋内充斥着柔和的暖色光晕，方桌上燃着一只蜡，散发着淡淡的烟味儿。

“尊上。”江珣单膝跪地，手握成拳，小臂笔直地搭在膝盖上，是个极其标准又尊敬的姿势。

案前端坐的少年睁开眼，隔着明灭闪烁的烛光，一张脸氤氲而模糊：“起来。”

江珣起身，和秦州夜的眼神对上一刹，两个人都别开了目光。

“属下认为，袭击者是魔傀。他虽力大无比，但出招略微僵硬，且被刺中后却未见血，行动也不受阻碍。”魔修一旦被炼制成魔傀后，周身血液会逐渐凝止干涸，说是行尸走肉也不为过。”

江珣道：“今日之事，或许和容玉溪有关。”

此等要事，秦州夜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一下一下地叩着方桌，良久道：“还有多久？”

这话问得突然，江珣却立刻会意：“下月末。”

他此次进玉竹宗，的确醉翁意不在酒。灵宵宗作为仙门之首，不怎么直接对外招收弟子，但每年会召集各大仙门世家杰出的青年一辈，意为交流学习，并可能会从中挑选表现优异者收入门下。可以说，拜入灵宵宗是每一名仙修毕生所愿。若能遂愿，可谓是锦衣加身、光耀门楣。

关昊乾反叛一事牵扯到灵宵宗。而若想进入灵宵宗一探究竟，眼下途径也只有这一种。

秦州夜突然伸出二指，直直取向江珣额头。

烛火被带起来的疾风吹得灭了一瞬，再亮起，秦州夜的手指已经紧密地抵在江珣的眉心。

江珣不躲不避，乖顺地闭上了眼睛。

秦州夜面无表情，目光落在江珣微微颤抖的睫毛，冷硬的脸庞一瞬间柔和了些。

一股霸道而又柔和的魔气源源不断地从指尖流向江珣的全身经脉，犹如穿针引线，不放过一丝一缕。秦州夜的魔气灼热无比，这般不讲道理的入侵使得江珣浑身都暖融融的。

额头上的热源消失，江珣这才睁开眼，有些懵懂地看向秦州夜。

秦州夜并不看他，淡淡道：“本座将你的魔气加固了一层封印，你再催动内力便与仙修无异。除非境界远在本座之上，否则决计看不出你魔修的身份——不过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人。”

这样狂妄的话，由秦州夜说出来没有任何不对。无论是仙修还是魔修，就算这群人浩浩荡荡一字排开，也只有当今仙尊可与之并肩一试，更不要说在秦州夜的境界之上——除非是数十年前已经飞升的前一任仙尊下凡，但这显然是无稽之谈。

江珣试着催动内力，果然不见一丝魔气，只余清澈的灵力徜徉全身。

于是屋内又静了下来。

秦州夜个性要强，心思深沉，不主动说的事情容不得旁人揣测。尽管知道不该多嘴，江珣迟疑半晌，还是问道：“尊上，你的血身为何......”

为何是少年模样？是不是真的受伤了？上次提前出关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出所料，秦州夜的声音又冷又硬：“这是你该问的么？”

江珣心里叹了口气，道：“是，属下越矩。”走到床边，将被褥仔细铺开后伫立在一边。

秦州夜翻身上榻，长腿随意屈了起来，抬起一只胳膊横遮住双眼。

烦躁。

在魔域看不到江珣烦躁，现在看到江珣竟然好了不少。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烦躁。

桌上燃着的蜡滴完了最后一滴烛液，光源顷刻消失，不算宽敞的屋子瞬间被漆黑长夜笼罩。木窗开了半扇，月光勉强透进来一些，不至于黑得太彻底。

江珣对床榻上秦州夜复杂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坐在蒲团上静息。

“你在吗？”江珣在识海中试探着问道，耐心等了一会。

“我在。怎么了？”

自江珣重生以来，识海中便多出了这道缥缈虚浮的声音。但其本体仿佛十分虚弱，以至于江珣时常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故以在识海中的对话也是断断续续。但即使如此，靠着这时有时无的对话，江珣同这位被困在他识海中的可怜人也熟悉了一些。

“无事，有些无聊。跟你聊聊天，不行吗？”

“可以，”那声音顿了顿，须臾，又没什么好气地道，“......如果是担心秦州夜的话，大可不必。他死不了。”

江珣道：“......你怎么知道？”

识海中传来一声冷哼：“因为蠢人都会活得比较长。”

“......”江珣觉得一般情况下，自己同他的交流还算愉快。

但不知为何，只要提到秦州夜，他立刻就会冷嘲热讽，没什么好话。

江珣无奈道：“你别这么说。”

那个声音顿了顿，反问道：“你怕他？”

秦州夜为魔域至尊，手握至高之权，身怀倾世之能。

天下任何人都有足够的理由惧怕他，但这一定不包括江珣。从见到秦州夜的第一面，到跨越两世倥偬的此刻，纵然二人纠葛交织，跌宕不断，但江珣对其的感情也绝无“惧怕”的情绪糅杂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