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江珣走了神，落后了几步，闻言立刻跟上——秦州夜斜后方两个身位，二人之间最熟悉的距离。他摇摇头：“无事。”

“说。”

江珣只好道：“尊上是如何得知林良同的想法？”若非秦州夜步步紧逼、字字诛心，恐怕巧舌如簧如林良同，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套出真相。

出乎意料地，秦州夜回答了他的问题。

“本座见过。愤恨、嫉妒......最后都会变成执念。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我？”

秦州夜轻描淡写道：“有执念的人，干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执念。

江珣的眉心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垂下眼帘，不再看前方那道熟悉身影。

二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阵。

突然，秦州夜状似无意地问道：“姓林的说什么？什么女人？”

江珣一愣，这才想起还未将那日在云外天之事禀报给秦州夜。

只是他才刚刚说完柳韵因为身世被为难、自己救下姐弟二人，秦州夜便打断了他：“行了。说这些做什么？”

江珣被秦州夜反复的态度弄得有些茫然，愣愣道：“是......”

事实上，秦州夜方才脱口而出后就后悔了。

他闲得没事么？问这些做什么？

一个下属罢了，能替他办事就行。至于其他的，他一点都没兴趣知道。

院内。玉竹宗的弟子们正在宋隽的监督视察下七手八脚地画符、念诀、施法，忙着给这“黑团子”洗掉浓浓的鬼气，目前看来已经卓有成效。阴森森的黑气淡的几乎快看不见了，内里卓灵的魂魄显露出来，同一众人大眼瞪小眼。

鬼做不了任何表情，故以面色僵硬得有些骇人。但即使这样，也能看出，这是一个生得灵动可爱的小女孩。

林时屹看着她，想着，若她还活着，会和林塬一样，喊他哥哥。

“哎呀，她怎么不眨眼的？看得我有点瘆得慌。”

“笨！鬼怎么会眨眼呢？再说，她又没有在看你。”

其中一人眼神示意了一下一旁的林时屹：“哎，你有没有觉得这她长得有点像......”

“废话。能不像么！本来就是一家子的。”

窃窃私语的几人稍微压低了声音，但也没那么用心。这些大大小小的世家子弟门心照不宣的产生了共鸣——这么一个天大的丑闻，林家这次可要沦为笑柄了。这么想着，这几个平日里面对耀武扬威的林小公子屁都不敢放一个的人，腰板莫名挺直了不少。

林时屹依然在认真施法，似乎什么也没听见。陶元看了一眼林时屹，对那几个讨论得愈欢的弟子道：“各位公子，还是专心替卓姑娘净化吧。”

那几人一看是陶元，压根没放在心上，转而道：“呦，原来是跟在林时屹屁股后面的小跟班啊。”

“想跟林时屹搞好关系啊？”有人笑了起来，“有点眼色行吗？林家现在都......还帮他说话呢？”

“哈哈哈哈，这小子长得细皮嫩肉的，可不得找个靠山。喂，你叫什么来着？不如你跟着我好了？”

陶元轻声细语惯了，哪里会吵架。他气得一张脸通红，话说得更不利索：“你们......”

一道冰冷的声音飘了过来：“再让我听到你们嚼舌根，便不必同我回玉竹宗了。”

宋隽发话，那几人吓得一哆嗦，听话地闭嘴了。

直到江珣二人回来，林时屹才出声：“你们干什么去了？”

江珣将包裹中的两样东西一一取出，摆在石桌上。

“什么东西？”

江珣拉住直接就要掀开第一样东西的林时屹，迎上他不解的目光：“做好心理准备啊。”

有什么好准备的？林时屹皱着眉，干脆利落地掀开遮掩的那张皱巴巴的白布。

空气凝滞了一瞬。

几串串得乱糟糟的鱼目似的东西，整整齐齐码在一起。这“鱼目”比寻常的要大一些，后方垂挂着几根紫红色的神经线，内里已经萎缩成了暗红色的干瘪肉核。像风干腐烂的枣核，散发着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一个，两个，三个......刚刚好八个。

林时屹倒退一步。其他人亦目瞪口呆，脸色难看得要命。

只有宋隽不进反退，上前细细查看，道：“是那些人被挖去的眼球。”

饶是众人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想，被宋隽这么说出来，有人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如萧齐所说，他来到平于镇后，跟随四处逃窜的卓灵找到了树下的陶罐。在陶罐中，放着的就是这些被串起来的眼球。是卓灵放在里面的。

萧齐将卓灵封印在陶罐中后，将装着眼球的陶罐重新藏在了后山。

有人颤颤巍巍道：“......做什么要把这些，呃，眼球，串在一起？”

江珣道：“我也不知。”却直接将桌子上第二个包裹打开了。

有了前车之鉴，众人皆忙不迭后退。胆小些的直接捂住眼睛，缓缓分开二指，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疑惑。

因为那只是由糖纸包裹着的，一串鲜红的糖葫芦。

糖霜晶莹剔透，山楂粒粒饱满。

江珣问道：“是不是很像？”

像？像什么？

众人来回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不可置信地觉得，还真有点像。

林时屹道：“你莫不是想说，她做出这些东西，是因为喜欢糖葫芦？”

江珣赞道：“聪明。”

“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珣道，“变成鬼后，虽意识混沌，但仍会保留生前的习□□好。她费力将这些眼球穿起来藏好，一定是她生前喜爱的东西。小孩子的喜好同这相近的，也只能是糖葫芦了。”

说罢，众人回过头去，就见空中的卓灵正直勾勾地看着桌上的糖葫芦。江珣将糖葫芦拿给她，她立即接了过去。一只鬼自然是吃不了糖葫芦的。但望着卓灵攥着糖葫芦在空中连着转了两圈，好像很兴奋的样子，江珣想，自己应该没猜错。

于是，卓灵同一枚簪子以及一串糖葫芦一起下葬，觉空替她做了法事。

觉空念念有词，往生钱在火焰中金光闪烁。经文念罢，鬼气彻底烟消云散，觉空转身，奇道：“虽然变成了厉鬼，但这小姑娘走得很安详。兴许是心愿已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始终看向江珣。

江珣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突觉一阵眩晕，耳边传来阵阵尖锐的呼啸。他全身无力，双腿勉力支撑着向后踉跄了几步，便意识全无了。

再睁开眼，竟是白茫茫一片。

江珣狠狠按住太阳穴，逐渐清醒过来。这是哪里？他不敢轻举妄动，却见眼前白雾散去，视线逐渐清晰——依然是卓念母女二人住的那处宅子，却花丛簇簇，生机勃勃。

江珣犹自茫然，几个下人打扮的急匆匆地向他跑了过来，江珣还未闪避，就见他们竟然直接穿过了自己的身体，冲着那边的男人喊道：“是个女孩！”

江珣闻声望去，是满脸喜色的林良同，不过比之现在更加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