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都不曾了解秦州夜。
——就像此刻。
江珣看向殿中突然燃起来的暖炉。
方才,他裸露着大半身子,处在这空旷寒清的寝殿,不住打了几个哆嗦。
秦州夜什么时候将暖炉燃起来的?他没有注意。
但是的确非常、非常温暖。
“好了,江大人,”医修终于将江珣的伤口从里到外处理了个干净,正仔细缠上最后一层纱布,“静养一个月就差不多了,期间不要再动用内力,不然伤口会裂开。隔三天找我一下,我给你换药。”
牵扯到自己的老本行,他的语气严肃起来,完全忘了眼前这位病人的身份以及旁边像个定时炸弹的魔尊大人。反应过来后,他打了个激灵,支支吾吾地要找补几句。
江珣却答应得很干脆:“好。多谢。”
秦州夜在一旁半垂着眼睛,不置可否。
医修这才慌忙收拾好药箱,一步三鞠躬地逃离了此地。一边逃,他一边想着,这位魔尊身边的鬼面护法和传闻中完全不同呢......
平心而论,江珣可能是他从医生涯中接待过的最听话的病人了。那么深的伤口,他居然一声痛也未呼。而且态度谦和,不卑不亢——要知道,身居高位的,多的是不把他们医修当人看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医修难道就没人权的么?!
秦州夜回过身,江珣已经穿好了衣服。
他走了过去,抬起手,鬼使神差地将江珣的面具取了下来。
面具被随意仍在一边,秦州夜神情一滞,抬起的手停在空中。
江珣不知所然,抬头对上秦州夜的目光。
秦州夜一直紧紧蹙着的眉心舒展开来,微微扬起。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眸微微睁大,琉璃般的瞳孔轻轻收缩,掠过一丝讶异和茫然。
江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竟触到了温热的液体。
一瞬间,脑子里是完全的、彻底的空白。
这是眼泪吗?
什么时候哭了?
他方寸大乱,一颗心被高高抛起,立刻低下头找面具,秦州夜却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无法动作。
时间在这一方寝殿内静止。
“为什么?”良久,秦州夜终于开口。
为什么?
江珣觉得秦州夜仿佛一个天真又恶劣的孩童,拿着柴火点燃了他枯木一般的心脏,又抓起一把尚有余温的灰烬,对着他好奇地诘问:为什么?
江珣闭着眼睛,泪水却忽然涌地停不下来。
暖炉仍然在烧。跳动着的火光印在江珣苍白疲倦的脸上,还有晶莹的、不断滚落的泪珠上。
秦州夜静静凝视半晌,又重复一遍:“......为什么哭?”
有那么一瞬间,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江珣喉咙攒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尊上!”
秦州夜猛然回身,将江珣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慕容莲一步三扭地走进来,声音又柔又魅:“尊上,我已经想好了,您和白沐谦成婚,我可以做小的嘛。我很听话的,不过,第一次双修能不能和我一起?毕竟我比较有经验呢......”
“慕容莲,你想死?”
数道魔气爆发而出,慕容莲被狠狠掼在地上,一时间疼得眼泪婆娑:“尊上......”
秦州夜怒道:“滚!都给本座滚!”
慕容莲吓得肝胆俱颤,一边捂着嘴一边呜呜呜地跑开了。
乱七八糟的人终于全部消失,秦州夜压下心头火气,回过头,语气急躁:“你还没有回答本座——”
“江珣,你为什么哭?”
他突然有种奇妙的失重感,头脑混沌一团,身体却一阵阵地发飘,似乎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心脏攥住了,使得他整个人都要战栗。
他分辨不清这是什么感觉,死死地盯着江珣,试图从这人脸上的泪痕、苍白的双唇上找答案。
他想,只要你说出来。只要你说出来。
本座就......
他猛然刹住。他要江珣说什么?他自己又要做什么?
缠绕住心脏的那张网又朝内紧缩了些,秦州夜闭了闭眼,感到撕裂般的疼痛和不知身处何地的茫然。
“尊上。”
秦州夜猝然看过去。
江珣已经重新戴上了面具,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声音平和道:“方才上药的时候有些疼,所以失态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下个月的道侣大典,还是让我帮着做些事情吧。”
秦州夜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
他有种被戏耍的感觉,还有一瞬间情绪失控的羞恼——虽然他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好啊,”他欣然答应,“各个宗的请帖,就由你去送吧。”
江珣离去后,偏殿传来砸东西的巨大声响。
在外的乔青阳等人又是狠狠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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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珣掀开盖在竹篮上的棉布,将那碗千里迢迢带回来的酒酿圆子小心地放在桌上。
他回来得急,又保存得仔细,是以还是温热的。
糯米粉做的圆子白白糯糯,浮在酒酿上,他用勺子舀了一颗,慢慢放入口中。果然是颇为可口的,还带着丝丝桂花的甜。
江珣看向窗外未停的雪,想起摊主大娘的吉利话,蓦然笑了起来。交错乱舞的雪花印在他的瞳孔中,似要直直钻进他的心脏,将他整个人都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