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骤暗。

一回生二回熟，何况已经是第三回。

江珣轻车熟路地调整呼吸，逐渐熬过那阵眩晕感，唤道：“荆遇，荆遇。我们好像又到别人回忆里去了。”

荆遇终于出现，低低应了一声。

江珣问道：“最近你睡得好像更久了，不舒服么？我之前喊你，你都没有听见。”

荆遇声音有些虚弱：“没有，就是困了，不用担心......之前，发生什么事么？”

江珣放下心来，同时，又有些庆幸地松了口气。幸好荆遇没有看见鬼境之事，不然他可真是......无地自容了。

他挑着能说的说与荆遇，又笑道：“那只女痴缠叫封娆，生前似乎是合欢宗的魔修。我喊你，是想问你认不认识她呢。”

话说出口，又想起荆遇在合欢宗的遭遇，有些后悔，“抱歉，你别伤心。”

“不认识，”荆遇迟疑道，“......不过，我为什么要伤心？”

江珣以为他早就看开，点头道：“也是，上辈子的事了。以后都不提了。”

荆遇沉默片刻，好像想问什么，最终没有吭声。

江珣猜的不错，这里果真是封娆的回忆。

又瘦又矮的小姑娘在豪门大院中显得十分突兀，穿着打扮破破烂烂，连下人也不如。被欺压至此，雍容华贵的夫人小妾尤不满意，动辄破口大骂，严重点的便是各种体罚。本就破烂的衣服又填了几处可怜兮兮的补丁。

明明是极痛苦的过去，这些出现的回忆却闪现得很快，刺耳的打骂声好像蒙了一层雾，听不太真切。大概是回忆的主人在保护自己，刻意模糊掉了这些。

封娆不断抽条生长。她看起来更加瘦弱，却长大了很多——终于可以攀着院内的槐树逃出去了。

她的腿很长，步子也大，像一只灵动的小马驹，从暗无天日的深院跑到清澈明亮的湖边，花了很短的时间。

眼见封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江珣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止。

荆遇道：“江珣，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了。”

扑通。

水花溅起，人却沉下。

江珣看向四周。照封娆所说，是云无尘救了她。

没多久，果见一道白色身影靠近，一把将已经溺水、漂浮在水面上的封娆给捞了起来，放在岸上一片柳树下。夜色深沉，柳条繁盛，几乎遮住全部的光线。江珣眯起眼睛，依然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那人走了两步，又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对着昏迷不醒的封娆注入一道灵力，封娆立刻吐出几口水，睁开眼睛。或许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她怔愣了一会。良久，她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看向背对着她的白衣人：“我不想活了。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那人背对着她，声音又冷又硬：“我这般的人，尚且苟且于世。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为什么不敢活下去？”

封娆怔愣片刻，小声问道：“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亦没有一刻停留，持剑远去了。

第二日，封娆到处打听，昨晚那个救了自己的仙人是谁。听她描述完，路边的行人纷纷道：“哎呀小姑娘，你不知道的么？戚仙尊那两个徒弟昨日来此地除水祟，你运气好，肯定是被他们给救了！”

“那一定是云无尘了！那个谢应之据说品性不端，我昨日看见他，瞧那目中无人的样子，简直要狂到天上去......”

最终，大伙一拍脑门，定下了斩钉截铁的答案：“救你的肯定是云无尘啦！”

这些人又道，当地世家替二人摆了宴席，给指了路。封娆跑得更快，直至攀上墙头，看见了宴席正中央坐着的出尘不染的仙君。

她小声念道：“云无尘，云无尘。”

不是。不是云无尘。

江珣默声纠正道。

方才，柳树下，他虽未有看清那白衣仙君的面容，却看清了那柄闪着寒光的剑。

——不悔。

不是云无尘，是谢应之。

可封娆坚定地爱上了云无尘。她拼命逃离了那处将她身体锁住的深院，一颗心却被云无尘这三个字永远禁锢。

她四处流浪漂泊，阴差阳错来到合欢宗，成了名魔修。同门邀她双修，全然被拒绝。她心中只有云无尘——那个在她万念俱灰、一心求死时，救了她的白衣仙君。

某一天，封娆又逃了，四处打听云无尘的踪迹，决意要再见他一面。

江珣算了算时间。彼时，戚生已然飞升，云无尘成了新一任的仙尊。

景象倏然一转，竟是回到了锦绣城。

而封娆在这里终于误打误撞地见到了云无尘。云无尘脸色惨白，似乎是受了伤，找了一处隐秘之地便开始修养打坐。封娆还没顾上喜悦，便躲在一边，担忧地不知如何是好。

江珣在一旁细细观察。云无尘并非体力不支，相反，他的灵力过于充沛。但过于充沛的灵力似乎并不听他使唤，在灵脉中肆意流窜，发出呲呲作响的光芒。

与不受控制的灵力抗衡良久，云无尘体力不支，终于昏迷过去。封娆又惊又急，连忙过去查看情况。半晌，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云无尘的丹田处，将云无尘身上那股不受控制的灵力引渡了一部分至自己体内。

荆遇淡声道：“她活不了了。”

江珣自然也明白。那股杂乱的灵力极难疏导，只能转移。可这东西连云无尘都无法控制，封娆强行转移至自己身上，结局只有一个死。

做完这一切，封娆安静地离开了。反噬来得太快，全身上下的经脉都被这股灵力迅速冲破冲烂。经脉断裂，血液凝结。她哆哆嗦嗦地蜷缩起来，不住地说着“好冷”。

江珣明白了那间暖阁的由来。

死亡前，身体传来的过于痛苦、冰冷的记忆深深刻在封娆的记忆里，以至于她死后，也会下意识地寻求温暖——即使鬼已经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了。

封娆嘴里又念了一声“云无尘”，便再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再后来，便是其化为痴缠，破土而出，召集方圆十里的画皮，通通换上云无尘的皮囊。最终招来满脸怒容的谢应之，被毫不留情地按回土里封印住了。

江珣心内有些复杂，半晌，道：“她找错了人，救她的不是云无尘，是谢应之。”

荆遇道：“天意弄人。”

江珣无声地叹了口气。苦苦追寻一生之人，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偏颇的错误。当真天意弄人。

......

江珣醒来时，被一颗明晃晃的尖锐亮点晃了眼。是的，一颗。

“你醒了？怎么回事？喂，说话呀？”

“......”江珣推开闻灼近在咫尺的脸，坐了起来，“跟你说过了，别靠这么近。还有，把牙收起来。”

闻灼抿了抿嘴，将无意识露出的左边那颗尖牙收了回去，坚持问道：“你怎么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