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佩兰初一初二都没出门,一天三顿虞远生准备,要么他做,要么他订,他比她小,却非要把她当小朋友照顾,吃的水果喝的水一律喂给她。
地方台春节晚会林佩兰挑着看了看,有意思的没几个,大多都套网络梗,她索性看起电影,看的都是老片子,虞远生陪在她身边,手机不刷电脑不玩,一会儿摸摸她,一会儿亲亲她,一会儿捏捏她,不太有能歇下来的时候。
原来的沙发套被取下来,洗干净挂在阳台,换了个蓝白色布套,林佩兰一颗心分几分,她要留意电影剧情,还要提防虞远生乱来,家里总共就两个沙发套,再弄脏就没得换了。
电影放完,林佩兰还没换个姿势,虞远生就抱着她腰躺到她腿上。
他黑发蹭了蹭她肚子。
“你看电影的时候,一点也不看我。”
林佩兰听了这句带着小脾气的话,有短暂的恍惚,她垂眼望去,只望见一颗黑色脑袋,他把脸整个埋她怀里了。
“看了的。”她说。
“我有看。”林佩兰又说,“真的。”
话说完,在他发顶亲了亲:“你乖啊。”
这三个字是不假思索冒出来的,林佩兰怔住了,虞远生把埋在她怀里的脸转出来,仰视着她,目光灼热充斥侵略性:“乖了,有奖励?”
林佩兰眼皮微跳:“没有!”
“怎么会没有,一定有。”虞远生拉过她手,细细密密地亲她指尖,“是吧,姐姐。”
林佩兰另一只手捂脸:“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问了等于废话,年轻的身体里有着用不完的体力,劲还大,很要命。
林佩兰下一部电影是在床上听完的,她醒来已经天黑,脖子上多了一条项链,水滴钻坠贴在锁骨凹陷处,覆盖着她的体温,细碎的光里映着她有点懵的脸。
什么时候给她戴的啊?也不知道有多贵。
林佩兰摸了摸项链,她听到虞远生推开房门进来,没多想就拉上被子装睡。
脚步声停在床边,一只手抚上她嘴唇,漫不经心地揉/弄。
她垂盖下来的睫毛扇动。
继续装睡。
那手按进她唇间,抵开她齿关,带着一丝凉意碰上她舌尖。
她转身面朝里面墙壁。
头顶响起一声低笑,虞远生覆上来,她在他开口前说:“项链很好看。”
“喜欢就好。”他搂着她,像要把她搂进身体里。
**
初三上午,林佩兰去了阿芬家。
阿芬提起她朋友圈:“你以前一条不发,这第一条就是官宣,牛啊林姐。”
林佩兰不好意思地喝水,那是虞远生拿她手机发的,当时她没睡醒,都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就同意了,等她清醒过来,朋友圈已经有了好些个赞和评论,她还没表达想法和态度,他就说他错了,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扇,这能让她怎么办。
他想要名分。
那条朋友圈没被她删掉。
“年前你告诉我,你前男友想跟你复合,就是他吧。”阿芬啧啧,“这可不仅仅是比你前夫养眼不少,帅成大明星了。”
林佩兰唇角翘了下:“是挺帅的。”
阿芬托腮:“那时候我说既然还有感觉就重新在一起,你说没那么简单,后来怎么想通的,是不是我发你的姐弟恋素材给你提供了思路?”
林佩兰点头。
阿芬揽过她肩:“我就说有用吧,下回有需要我再发你一些,我云盘老多了。”
“姨姨,吃糖——”
阿芬小外甥屁颠屁颠地捧着一把糖果跑向林佩兰,小孩子不像大人杂念多顾虑多,不会被她高冷之花的外表干扰,误以为她难亲近。
“谢谢啊。”林佩兰从小肉手里拿了一颗糖果。
阿芬在一边看着,佯装不高兴:“壮壮,小姨没有糖吗?小姨也要。”
小外甥把手上的都给她。
“好孩子,小姨下午带你上电影院。”阿芬狠很揉一把小萝卜头的头发,转脸叫林佩兰晚上再回去。
林佩兰吃着糖:“不行,我跟我男朋友说好了回去的时间。”
“那再告诉他声不就好了。”阿芬觉得这是个小事。
“你是不知道……”
林佩兰欲言又止,停了好久还是没说下去。
**
虞远生在贺家玩牌,他隔一会儿就看手机,隔一会儿就看手机,时间过得太慢,感觉已经过去好久,竟然才两分钟,妈的。他觉得自己突然有了分离焦虑症,整个人焦虑烦躁,满脑子都是林佩兰,想她在做什么,真不知道上班后有多难熬。
再难熬也要熬过去,也许有人想要一个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黏自己身上的男朋友,林佩兰不会想要的,在这个结论上他有八成把握,他不敢赌剩下的两成。
又输了一把,虞远生靠在椅背上,点开手机看看,扣回去。
贺长旻将虞远生在牌桌上的心不在焉看在眼里,他有婚姻没爱情,有妻子没爱人,像发小那样,喜怒哀乐完全被一个女人掌控,这种现象简直可怕。
阿锐虽然谈过恋爱,却远远没到那程度。
贺长旻深知不能劝,发小正是沉迷的时候。
不过他好像一直沉迷。从追求,在一起,到分开,再复合,就没清醒过。
贺长旻洗着牌,那位林小姐要是再甩远生一次,后果肉眼可见的严重。
看来他明后天找个时间去庙里拜一拜,保佑他两个发小爱情线一路高歌。
贺长旻这么想着,玩一把赢一把的梁锐道:“远生,你这样子干嘛出来?”
虞远生没表情。
梁锐说:“魂在你女友那里呢。”
虞远生无声叫他闭嘴。
“服了。”
梁锐跟他那花旦女友彻底分道扬镳,联姻即将走上流程,他调侃:“以我的经验,你这叫没安全感,好办,你整点儿花边新闻和绯闻让她吃醋,她反应越大就证明越在乎你。”
虞远生不置可否,重逢后他一直口是心非装不爱,怨林佩兰无情的丢掉她,怨自己都那样了还不死心,每次对着她都疏远冷漠,说的话摆的脸色伤了她好多次,后来求到她原谅,重新开始了,他还是后悔,自我谴责,甚至半夜被噩梦惊醒搂着她心有余悸,很想把重逢后的每天重来一遍或者回到哪个时间点,要自己不再说哪句话,不再说哪件事,可时光不能往回走,他反复的自我折磨,哪可能仅仅是因为缺少安全感就让她难受伤心。
况且那么做,也许短时间里有点效果,时间长了就是死路一条,误会积累得多了只会把身边人越推越远,哪怕是假装拈花惹草,也不是他爱一个人的方式,和异性保持距离是最基本的男徳。
陈珒从林佩兰丈夫到前夫,男徳没守好是不可忽略的地方。
活该。
虞远生睨了梁锐一眼:“你自己都谈成什么德行了还给我支招,别害我了。”
梁锐黑了脸。
“阿锐你别操心了,远生有他的想法。”贺长旻说着,递给虞远生一根香烟。
虞远生道:“不抽。”
桌上三人都看过来,一致的讶异,他们问他是不是在戒烟。
虞远生懒声:“没有。”
他今天要亲女朋友,不抽烟。
等不亲她的那天抽。
不过没有不亲她的时候。
“戒烟的难度很大。”尝试过的贺长旻说,“控制根数没什么问题,像我们,不可能完全远离烟和酒,商务应酬太多了。”
他洗好牌,新一轮开始了。
接下来虞远生又是连输,他把手里牌一丢:“不玩了。”
贺长旻再次洗牌:“闲着也是闲着。”
“谁说我闲了。”虞远生淡淡地讲,“我十一点要去接女友。”
桌上的另一个富少出声:“现在才九点多。”
虞远生:“这不是快了。”
“…………”
梁锐受不了:“生哥,当今世道,我们男人不能太不值钱,还有,少发点朋友圈,俗话说秀恩爱死得快。”
虞远生冷笑:“羡慕我女友又回到我身边就直说。”
梁锐破防,贺长旻和那富少连忙安抚,免得房间各种物品都遭殃。
虞远生打电话叫了个人进来顶他位置,一伙人重新玩牌,他去后面坐下来,四肢松散地吃薄荷糖,看林佩兰朋友圈。
早就看了几十遍,还是想看,像看第一遍那样,心潮动荡灵魂发出嗡鸣。
真的恩爱,秀一秀怎么了。
还死得快。
放屁。
虞远生唇边牵起不屑,手却打开一个论坛,发帖——秀恩爱死得快?
底下很快飘来一堆回帖。
虞远生的心态在事业上尤其好,到了感情上就十分脆弱,他看了几条所谓的分享就把帖子删了,顺便注销了账号,面色又冷又黑,薄荷糖被他咬碎,额角鼓起青筋。
手机上进来一通电话,虞远生扫了眼号码,眉头皱了皱,接通。
“虞先生,您让我们盯着裴家那位小少爷,我们一刻没有懈怠,刚才我们捕获到一个情况,他在查南大陈教授和他前妻林女士当年离婚的事。”
虞远生声音里不显情绪:“有具体的?”
“陈教授离婚几个月前给他师妹挡刀相关。”
虞远生薄唇一抿,查这个……
“让他查,当不知道。”
早八百年前的事,能查出什么,裴关临难不成是电视剧看多了,以为那里面有什么阴谋算计。
比如是他推了陈珒一把?他可没推。
距离不够近啊。
啧。
裴关临做这出是高人指点,吃错药,或者是因为什么事受到了所谓的启发,到现在都不死心,盘算着翁蚌相争渔翁得利?也不排除是对他去年拦车毁坏把林佩兰带出国藏起来的计划怀恨在心,看不得他过得好,想报复,大年初三就这么迫不及待。
不管出于哪种原因,都是白费功夫。
虞远生冷声:“把他的住址给襄城的陈家老爷子。”
房里响起钢琴声,悠悠转转的,虞远生阖眼,不知不觉进入梦境。
2010年,11月29号,深秋的夜晚,虞远生跑向拿到第一份兼职稿酬外出回来的林佩兰,慌张焦急:“师母!”
女人拔下一只耳朵上的耳机:“虞同学,出什么事了?”
虞远生回了她问题。
林佩兰的嘴唇轻轻地张了张:“我丈夫……跟谁打架?”
虞远生借着夜色放肆地盯着她看,该怎么说,你丈夫为了个女的一身狼狈闹笑话,还以败家的身份被打进医院。
“老师是跟白师姐的前男友起了冲突。”
虞远生说:“师母知道白师姐这个人吗?老师读博时期会帮导师带研究生,其中就有白师姐,她叫白心悦,在一家半导体设备公司上班,MEMS工艺工程师,我们实验室的设备就出自她公司。”
“她跟老师在工作上有交集,又是同门出身,除了聊工作还能忆往昔,没少说起以前做实验的那些日子,师兄在她的课题以及论文上帮了她多少。”
“我知道她。”
林佩兰往家的方向走,虞远生小心翼翼观察她表情,说:“当时不止老师一个人在场,还有我和其他几人,对方不知道怎么就冲老师。”
他为她丈夫做担保:“可能老师是白师姐认识最久的那一个,才会让她的前男友产生误会。”
“不过陆博好像也在,他是白师姐读研时期的同班同学,比老师更早认识她……”
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虞远生惊慌失措地找补:“师母您别多想,白师姐的前男友肯定是无差别攻击,老师运气最背,刚好被选作攻击目标。”
林佩兰垂头蹭鞋子。
虞远生发现她蹭掉了一块烂泥。
见她回头看来,他露出心有余悸的样子:“那会儿我们刚出微电搂没多远就有个男的冲向白师姐,事发突然,大家都没及时反应过来,等我们制止的时候,老师已经和那个人打在一起,还被对方捅了一刀。”
林佩兰的脸色变了变:“捅,捅哪里了?”
“肚子。”虞远生说。
林佩兰眼睑微颤:“那医生怎么说?”
“我离开医院时老师人还在手术室,大家都在守着,尤其是白师姐,她很自责,一直在哭。”虞远生安慰道,“好在我刚才收到了一个师兄的短信,说是老师没伤到要害。”
林佩兰停在依附着一层灰土的大树下面:“那个人呢?”
虞远生欲言又止:“跑了。”
林佩兰问:“报警了吗?”
“我们也认为这是一起故意伤人事件,必须报警,可是白师姐不想把事情扯大。”虞远生飞快看她一眼,低低说,“老师同意了。”
女人垂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发丝让风送到她脸上唇上,她呼吸都好轻,单薄得像是要随风远去,下一刻就要落泪。
然而她没有哭,只是静了很久,问道:“你怎么来这了?”
虞远生很乖地回答:“今晚的事是我第一次遇到,很懵,完全不知道怎么办,还是有别的老师提醒应该通知您,我才想到的。”
“我和师母说过我记性好,上个月送您回家就记住了地址。”
林佩兰“哦”了声,她拨打丈夫的电话,没打通,扭脸问他:“你老师的手机不在身上?”
虞远生面不改色地瞎掰:“可能在白师姐的包里。”
林佩兰脖子上有什么异物很不舒服,后知后觉耳机在上面挂着,她把它扯下来绕几圈放进口袋:“我回家拿他的医保卡。”
虞远生:“……”
林佩兰又停下来:“我想起来了,他的医保卡在他钱包里,一直被他放在学校办公室。”
虞远生弯着腰和她说话:“那我先送您去学校拿医保卡,再去医院?”
林佩兰想了想:“算了,直接去吧。”
**
到了医院,憋了一天的雨哗啦就下来了。
风冷飕飕,林佩兰握了握手臂,一把黑伞撑在她头顶,她仰起脸看了眼就朝急诊大楼走。
伞下空间逼仄,走路时难免摩擦,虞远生只和她打一把伞走了一小段路,大半个身子就进到雨里,他不能太惯着自己,差不多就可以了,保持理智才不会犯蠢。
从车前到楼里这段路不长,雨点劈里啪啦击打伞面的声响听得人心烦,林佩兰从伞下出来,小皮鞋在击打着雨点的路面碰出凌乱声响。
虞远生手中雨伞抵着地面用力抖几下,水迹四散,他抬脚跟着往里走的女人:“师母,您别急。”
“你早些回学校休息吧,你老师这边我会照看好的。”林佩兰没回头地讲了句,一股热浪夹杂消毒水的味道把她包围,她穿过大厅,四周病人或家属眼里的她衣发微乱,刘海贴着额头,皮鞋踩过水洼牛仔裤腿湿了一小圈。
是不怎么得体的。
电梯没下来,林佩兰转身就去楼梯间,水磨石台阶被踩踏的声音在楼道回荡,她腿软了下,一股力道将她拖住。
这已经是她丈夫的学生第二次扶她了,但她显然没心思想这个,连道谢都忘了,因此也就没注意到虞远生撤回手之前,克制不住地摩挲了一下她手臂。
林佩兰抓着楼梯扶手爬楼,二楼的标志映入她眼帘,再是三楼,四楼,五楼,她打开楼道的门,入眼是寂冷的走廊,几道人影,还有手术室亮着的红灯。
虞远生站在她身后,自虐地眼睁睁看她为她丈夫伤神。
“嫂子。”白心悦让人搀着走到她面前,嘴唇抖动,话没说眼泪就下来了。
虞远生注意到师母没讲话,她找了个位置坐着,耳边是她丈夫师妹的抽咽,白心悦身上已经不太能找出平时的优雅端庄。
这个时候,没人分析她情绪管理失败究竟有哪些原因。
搀白心悦的男人跟林佩兰说:“嫂子,珒哥会没事的。”
可能是林佩兰闻到他们身上的血腥气,她的额角轻轻地跳,闭了闭眼。
虞远生朝搀白心悦的男人道:“陆博。”
陆政应了声,他没恼林佩兰的一声不吭,臂弯里的白心悦要说什么,他立即将她拽走。
林佩兰把手放腿上,眼睛看着鞋面的泥点子,虞远生的余光隐晦又痴狂地黏着她,黏得紧紧的,手术还在做,丈夫的学生怎么能通过师兄的短信得知他没伤到要害呢,不过是安慰她的话,所以她没在这上面较真,没有问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