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学校那边就有领导赶来,还有一些学生。
丈夫受校方器重,学生爱戴,他们一听到他出了事就匆匆忙忙地来了医院。
林佩兰替丈夫接待他们的关心,反反复复地起来坐下,脸上看不出失去耐心的迹象,送走他们,走廊又恢复寂静,她手里握着手机,虞远生想,她大概率是犹豫该不该把婆婆叫来。
婆媳关系不好啊,可怜的师母。
“师母,喝点水。”
虞远生坐到她旁边,手里的一次性纸杯递给她。
林佩兰的思绪被打断,她扭过头,眼前景象让她怔了怔。
那会儿她从伞下出来只跑了一段路就进大楼,没淋多少雨,身上只是潮潮的,没湿到里面。
男生却是半边身子湿透,那一大片湿痕往四周扩散,导致他整个人散发着冷冷的水汽,灰色外套的衣摆到现在甚至都在滴水。
她这时才发现他给她打伞的时候,没把伞打到他自己那边。
面对她无声的愧疚,男生温和无害地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干净。
林佩兰接过纸杯,还是叫他回学校。
虞远生觉得他下辈子会去畜生道,这样勉强才能抵消他在老师做手术期间,肖想师母的罪过。
“不急,我晚一点没事。”他缓缓说,“等老师做完手术我再走。”
“老师既是我导师,也是我家里公司重要项目的合伙人。”他眼眶泛红,很担忧。
林佩兰没再说话,她捧着纸杯,杯子里温热的水带来的暖意传递到她手心,她打了个颤,那股子吹到寒风沾过雨点的不适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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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左右,手术室的灯灭了,虞远生跟着师母站了起来,医生出来告诉她关于她丈夫的情况。
病人没有伤到内脏,腹壁裂伤,目前在麻醉复苏室观察,确定各项生命体征稳定后就会去病房。
有个护士递给师母衣物,她丈夫早上出门穿的,上衣有医护人员用剪刀剪开的口子,沾着血迹。
白心悦跟在轮床走,嘴里“师兄,师兄”地叫着。
轮床消失在拐角,进电梯了,林佩兰依旧站着没动,指甲深深埋在丈夫的衣服里。
虞远生温声:“师母,您还好吗?”
林佩兰拿着衣服坐回椅子上面,理了理湿发:“再去给我接杯水吧。”
虞远生瞳孔微缩,这是他的师母首次要他做什么,他骨子里渗出亢奋:“我马上去。”
林佩兰第二杯水喝下去,身体里残留的寒气驱散了些,她坐了好几分钟才去丈夫的病房。
单人病房。
白心悦在病床边。
林佩兰把丈夫的衣服放在电视柜上,她去床斜对面坐着。
护士调整输液管,测血压,在本子上做记录,她交代病人48小时内禁食禁水,要住院几天,没感染就可以出院。
白心悦问麻药什么时候代谢完。
护士说是凌晨。
白心悦见陈珒睁开了眼睛,连忙凑近些:“师兄,你感觉怎么样?”
陈珒的意识还不够清醒,发干的唇间要吐出什么字音,却在余光捕捉到妻子的身影时滞住:“佩兰……”
林佩兰没有听见,她在走神。
陆政正要提醒她,旁边过去个人,站在她身侧低头:“师母,老师在叫您。”
林佩兰起身去床前,垂眸看着丈夫,虞远生同样分过去一个眼神,和她落在同一个地方。
一个在外儒雅内敛谦虚,情绪稳定的知识分子让人捅破肚子,眼镜的镜片碎掉了搁在床头,一边颧骨淤青,嘴边发紫,这副惨状太陌生。
虞远生捕捉到林佩兰看着丈夫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他手背上扎着针,无名指一圈白痕,那是婚戒留下的印记,或许她在想,她的丈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怎么戴婚戒了。
“谁通知你来医院的?”她丈夫模糊不清的话声响起。
林佩兰还未讲话,身后就传来声音。
“老师,是我。”虞远生出声讲清事情经过。
没人想他只知道师母住在哪个小区哪一栋,却不清楚是哪个楼层几零几,要是她今天不出门不在回来的途中让他碰见,他是不是要挨家挨户的敲门找。
就像没人怀疑他心术不正。
虞远生解释完就退后,坐到师母坐过的位置。
陈珒昏昏沉沉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过多思虑,话说多了都撑不住,他问妻子:“妈知道吗?”
林佩兰:“还不知道。”
“等我出院再说。”陈珒睡了。
林佩兰看向病房里的三人:“你们都回去吧。”
“好的,师母再见,我明天下课就来看老师。”虞远生听话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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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病房,虞远生背靠墙壁从口袋拿出一个深棕色皮质钱包,有三层,外面是零钱,第二层是证件,最里面那层夹着一张合照。
是结婚照洗的两寸大小。
看着多恩爱。
虞远生拍下那张合照,截掉了男的,留下他师母,他在心里读秒。
读到四十九秒,他推开病房的门,盯着站在窗前看湿淋淋夜色的女人,眼底贪欲敛去:“师母,出事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背景音,林佩兰的视线从夜色转向本来已经告过别的虞远生,问他:“又出什么事了啊?”
虞远生沉声:“我看到陆博跟白师姐去了楼道,两人好像吵架了。”
林佩兰眨眼,似乎不明白他们能吵什么。
而且虞同学不是比他们先出去的吗,怎么知道这个的?
“他们的状态不太对劲。”虞远生面色紧张带着担心,“这里是医院,又这么晚了,师母,我们要去看看吗,我一个人怕处理不好,有您在才稳些。”
像个遇到事手足无措,找家长求助的小孩子。
林佩兰给丈夫掖了掖被角,朝他的学生道:“我去看看。”
“你别跟着了,回学校吧,晚了宿舍就关门了,还有,伞记得拿手上,雨没停。”
她没看见少年人因为得到她随口一提的关心,大奖从天而降把他砸昏头,他在原地愣了会儿,然后不动声色地跟随她去楼梯间。
下面那层传上来压制音量的对话。
不算激烈。
陆政:“你让你前男友打乱了节奏,现在的你不冷静。”
白心悦:“我很冷静。”
陆政:“过两天再说不行吗?”
白心悦:“这不符合我的做事原则,我不喜欢拖泥带水。”
楼梯间出入口拐角处,虞远生视野锁定着里面的林佩兰,看到她迈开脚步。
楼下的陆政沉默几秒再开口,嗓音沙哑:“一定要分手,我怎么做都没用了?”
林佩兰不动了。
虞远生摩挲指腹,她一定是没想到他们在交往,这不是她粗心大意,毕竟白心悦的前男友都没发现。
那两人不知是什么站位,面对面还是怎样。
白心悦语气平淡得近乎无情:“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吗,可我没听清楚。”陆政咬牙切齿,“就因为我没第一时间护你,你就否定我对你的感情,认为我不爱你。”
他呵笑:“那按你这思路,我是不是也该揣测陈珒比我这个男朋友速度更快的挡到你面前,是你背着我跟他有一腿?”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白心悦垂着发麻的手转身,忽地就停下脚步。
“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是吧……”
陆政的讥讽戛然而止。
两人都抬起头,看着楼梯上的人。
林佩兰也看着他们。
虞远生看着她,视线顺着她瘦瘦的背下来,落在她不停发颤的手上。
人在面临情感防线的崩溃时总会说些不过脑的话,恨的怨的充满攻击性,陆政必然会说出陈珒替他女友白心悦出头,以及挡刀的事。
虞远生叹息,他的师母听见了,难受了。
这一刻的她有没有想些什么,接下来会怎么抉择呢。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挖不出来了。
等土壤肥沃的那天,就是它破土而出的时候。
虞远生没有仓促离开,他的师母从楼梯间出来,后面是陆政和白心悦,他们满面急慌地向她说着什么,她两片嘴唇紧紧抿在一起没有张开一下,没什么血色的一张脸透出她的内心。
三人看见他,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他无视后面两位,迈步迎上师母,她一副被小辈撞见不堪的尴尬跟难为情。
多可爱。
“师母,怎么了。”虞远生边说边往她身后看,眼里露出疑惑,“我刚过来,陆博跟白师姐他们……”
师母明显的松口气:“没怎么,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快回学校吧。”
“哦。”他抿了抿唇,把钱包递过去,“这是老师的。”
林佩兰接过来,纤长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瞳孔漆黑衬得脸惨白。
梦里场景转变。
虞远生来医院看望敬重的老师,没见到他师母,很不走运。
“老师,您让我调查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白师姐的前男友是她高中在国外读书时期认识的,职业是打黑拳,两人爱得撕心裂肺,分得血泪交加,分手时间是前年,最近又缠上她了,对方想复合,白师姐不同意。”虞远生说,“那男的不死心,还不准她和别的人发展感情,精神出问题了,因此才会在兜里揣刀子出门。”
陈珒眉头紧锁,也不晓得是在思索其中哪部分信息。
虞远生以不解的口吻道:“这些情况,您怎么不直接问白师姐。”
“那会让她难为情,女孩子脸皮薄。”
虞远生似笑非笑,他这个老师顾虑师妹的感受,忽视妻子。
坐了会儿,虞远生有些烦,怎么他的师母还没来,真没意思,再等等吧。
“你找到她前男友,看能不能一次解决,这次的事不能再发生了,不然她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
陈珒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学生半天都没回应,他不悦地看去。
然而他还没开口,学生就先问道:“老师,怎么没见到师母照顾您。”
陈珒:“她没来。”
“师母没事吧?”虞远生顿了顿,斟酌用词的样子,“白师姐是您师妹,您给她挡刀是师兄妹情分,不过您也该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您有家人有爱人,您出了事,他们会很担心。”
陈珒严肃:“我没有给她挡刀。”
“可您的确扑在她面前,为她挡下了捅过来的刀,为她受伤躺在医院,这是事实,也是结果。”
陈珒推推眼镜:“当时的变故发生得太快,我根本来不及思考什么,全凭本能。”
虞远生眼底闪过兴味,意外发生时,他目睹了他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陈珒被捅刀纯属是自己没站稳,然而那一幕在陆政和其他人当时的站位看来就是替白心悦挡刀。
至于陈珒对白心悦前男友挥拳头,那是因为对方先动手,而且当着他学生们的面用语言攻击他人格。
他早就请人调查陈珒的私生活,试图抓到点偷腥的证据,遗憾的是,至今都没抓到。陈珒那个人把科研摆在第一位,其他都在后面排队,他欣赏他那个师妹微电子方面的天赋,对MEMS相关的掌握,工作上的态度和调设备的水平,解决工艺问题的能力。
一个已婚男人对一个异性产生欣赏,本质上就是错。
陈珒要面子,在他看来,比起说出自己没站稳,还是本能好听点。
虞远生沉默着,目光扫过桌上那部手机。
没一会,陈珒去了趟洗手间。
虞远生似乎才从他得答案里回过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表情:“挡在白师姐前面挨一刀子是本能?老师,这个词是不是有问题。”
陈珒显然不想再这个事上和学生聊多少,语气没了平时的文雅:“有什么问题。”
说着就把笔记本放在身前,打开邮箱里的论文修改起来。
转了转手机,虞远山把背包里的报销单和合同拿出来让陈珒签字,之后就一一收进背包里:“以您的智商不可能判断不出自身的优势劣势,这次您贸然冲动,有那么点冲冠一怒为红颜知己的意思,要是师母多想了,那不就影响你们的感情。”
学生没必要过于关心老师的婚姻,那不合理。
下一刻,虞远生说出一句:“老师家里事不顺,有可能影响科研项目。”
在意的是家里的项目进展,而非老师私生活,这就合理了。
虞远生低声:“前天晚上陆博和白师姐在楼道里吵架……我让师母去看看怎么回事,我也跟去了,我们在楼梯口,听到陆博是白师姐现任,他提起您护着白师姐,还误会你们之间有什么。”
陈珒把视线从笔记本屏幕移向学生。
虞远生话里听不出试探意味:“这件事,师母有和您说吗?”
陈珒敲着笔记本键盘:“你白师姐告诉过我,之后我也有找陆博说,不就是一点小事,你师母不会因为这个闹,她又不是小女生,没事找事无理取闹。”
虞远生让这话给整无语了,所以是师弟师妹都有聊,却撇开同样被框在这件事里的妻子,他强忍着没在脸上暴露憎恶阴湿情绪:“那我先走了,老师别太累,多休息。”
路过桌子,虞远生看见了什么,惊讶道:“老师,您的手机在通话中。”
“谁打的?”
“显示是师母,时长大几分钟了,我们的谈话师母是不是……”
“不用管,挂了就行。”
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一样,即便发现不是妻子打的,而是自己这边误拨也不会放心上。
耳边钢琴声像是变了调,尖锐地撕扯某根神经,虞远生猛地睁开眼坐起来,他拿过面前茶桌上的茶杯喝水,手没拿稳,茶杯掉在地上摔碎。
这动静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他们纷纷投来视线,然后在看见他神情后,默契地离开牌桌走到他面前询问。
虞远生恹恹地起身:“我先走了。”
没等大家反应,他就已经离开房间,大步穿过走廊打给林佩兰。
“远生。”她叫他。
女人轻柔的声音瞬间抚平虞远生内心躁戾,他浑身每个细胞都感到舒适。
“你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啊。”
我想过去接你,我想现在就见你,抱你,吻你,和你说我爱你。
但是没到接你的约定时间。
他只好违心地告诉她:“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
林佩兰说:“我在陪阿芬小外甥玩游戏。”
“那你玩你的。”
虞远生克制着翻搅的情绪,她需要一个懂事的男友,需要一个心态精神健康的成年人作伴,他尽量满足她需求。
几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家营业的花店。
老板笑问:“先生买花吗?”
虞远生:“嗯。”
“是给您女朋友买,还是?”
虞远生转身离开。
老板一脸懵,怎么了这是,刚才问话没什么问题,客人为什么突然不买了。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再次回来,他抬手大衣领口,无名指上卡着一枚卡紧的素圈,没在意她的打量,微微一笑。
“我给我妻子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