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惨月淡,风惊尘起。
又一瞬,花影参差,汩汩草木清气跃然而出。
缩地成寸。
谢衍真的奇术造诣出神入化,场景之间切换自如,若是换作一个真正的瞎子,根本不会发现异常。但对祝黎来说,这变化相当于被无数花花绿绿的气挤进灵台方寸,顷时天旋地转,难以招架。
谢衍真没有跟上来。
不过她担心他有什么远程窥探的奇术,于是强迫自己站稳脚步,不闪不避,一路沿直线向前,直到撞在尽头的木门上。
是的,门关着。
她早该想到耽搁这么久,会错过医修的工作时间。
祝黎捂着泛红的额头,心想像自己这样实诚的演员不多了。她用几乎没人能听见的音量道:“有人吗?我是来看病的。”
她其实只是想走个流程,再找地方等到天亮,毕竟大半夜扰人清梦也太不会做人了。
谁知门突然开了,还是朝外面开的,于是她毫无征兆地被撞了出去,趴倒在一片松软而清香的土地上。
开门的人惊呼出声。
祝黎刚想说没事,便听那人继续惊呼:“你怎么不躲着点,都压到我的药草了!”
那人力大无穷地单手把她翻了个面,抢救被压扁的灵药。
祝黎:“……”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仰面朝天地躺在原地,等待这医修抢救完灵药后抢救她。
不知过去多久,医修才意识到旁边还躺着一个人。
“你是哪峰弟子,今日的损耗必须算在你头上。”
医修声音清脆,掷地有声,结合方才徒手把她击飞、翻面,想来是个中气十足的姑娘。
祝黎:“损耗多少?我赔给你,别告诉我师尊。”
她可不想破坏好不容易给徐不异留下的正面印象。
“六株明心草,三百灵石。”医修完全没有和她客气。
祝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多少?!”
她在往生天打工一个月也未必能赚到三百灵石!
“没钱就找认识的人带钱来赎,你到底是哪峰的弟子,连三百灵石都没有。”医修见她不说,直接掀起腰牌一看,“天外天?天外天什么时候有我不认识的人了?”
祝黎:“不久前有的。”
她颤抖着打开自己的钱袋,用手指一个个摸过去,“我还没发月俸,现在先赔二十七枚半,你点一点,看有没有数错。”
医修:“……”
为什么还有半枚?!
医修:“算了,师父说不能收穷人的钱。”
祝黎流下了感动的泪水:“谢谢你,好心的大夫。”
医修:“我叫封桃。”
祝黎:“谢谢你,封大夫,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肯定会赔钱的,千万别告诉师尊!”
封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医修可不差这点钱。既然你是南师姐的亲师妹,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可以趁有空的时候来悬壶天帮点忙。”
原来是大师姐的朋友,而且人家是富婆,根本不差钱。祝黎松了一口气,收起扁扁的钱袋:“能不能也不要告诉师姐?”
封桃:“为什么?南师姐知道了不会怪你的。”
祝黎想着没必要瞒她,便实话实说:“因为我还没见过师姐,想给她留个好印象。”
封桃大笑,在她身上拍了一下:“好,我不告诉她。”
祝黎被拍得快要吐血,这就是医修的手劲吗?她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封大夫,能不能先给我治一下病,我感觉不太好。”
封桃大惊:“怎么回事,我把你拍出内伤了?”
祝黎:“是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鸡飞狗跳过后,她还没忘记自己来悬壶天的目的。
封桃闻言从旁拿出一盏灯,照在祝黎脸上。片刻后,医修的面容严肃了起来:“不会是因为我刚才拍了你一下吧?”
祝黎:“……”
原来你知道自己手劲大啊!
***
事实上,济世堂有夜班。
封桃听说祝黎担心打扰她清梦,十分不解,想到对方是新入门的弟子才耐心解释。
“修真界危机四伏,若有弟子在夜里受伤,总要留医修医治。值夜时我一般会钻研医书,所以关上了门,但门口灯是亮的。”
封桃思索,“你看不见,这倒是个问题,不过我没想到看不见的人能独自摸到这里。”
祝黎:“是师兄送我来的,之后他就走了。”
她一点也不想回忆这件事。
封桃年纪轻轻,医术倒是扎实老练,一眼就找到祝黎的症结,为她接上了目经。治疗完毕,留下医嘱:“这几天可能会有些畏光,不要直视光源,熔炉天那些东西以后别再碰了,免得重蹈覆辙。”
祝黎向封桃解释情况时,用的是师尊同款借口。
丹火确实有可能冲撞目经,只不过很少发生,绝大部分是不要命把头伸进炉子里导致。这理由太过愚蠢,导致所有人都对她产生了刻板印象,觉得她不适合熔炉之道。
封桃用手在祝黎面前挥了挥:“看得见我吗?”
视力恢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祝黎先是摇摇头,过了好一阵又点点头,拉长声音道:“看见了看见了——穿着白色的衣服,封大夫你也太漂亮了!”
她又惊又喜。
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绝对是个绝世大美人!
封桃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只穿红色衣服。”她正在整理医疗用具,抽空扭头看了一眼,好笑道,“那是你师兄来接你了,你怎么连女的和男的都分不清。”
祝黎:“……”
她反应过来听见什么,后背立时冒出了冷汗。
谢衍真以师兄的身份来接她,这件事本身并不恐怖,但要命的是她又把他认错了。
短短一天,两次。
第一次她看不见,称得上情有可原,可这次她已经恢复视力,还是把谢衍真错认成其他人,而他似乎很介意这一点。